我用力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深长平稳。我对着电梯光洁如镜的金属壁面,快速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倒影:黑色裙子妥帖,头发不算太乱,脸上因为走路和紧张而泛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增添了几分生动。我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专业,甚至刻意调动肌肉,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入职年轻资料员”的谦逊、认真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微弱自信。
我们首先找到了负责本项目的专业工程师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灯光和隐约的电脑风扇声。江云翼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准备好了吗”的眼神,然后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滑的实木门板,发出清脆的“叩叩”声。不等里面回应(或许根本没人回应),他便推门进去,我也紧随其后,踏入那片混合着空调冷气、淡淡烟味和纸张油墨气息的空间。
一位四十多岁、面庞方正(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国字脸”)、身材发福、肚子将浅蓝色衬衫撑得有些紧绷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聚精会神地盯着宽大的液晶电脑屏幕,右手握着鼠标,点击声清脆而频繁。屏幕上,赫然是windows系统自带的经典纸牌游戏界面,五彩的纸牌正被他熟练地移动着。他面前的黑色办公桌上,电脑旁,立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职位牌,上面清晰地印着:土建工程师
李景林。
江云翼脸上立刻堆起了熟络而热情的笑容,但我没等他先开口。我知道,这种时候,由我作为“具体经办人”上前沟通,更符合流程,也更能……嗯,发挥某种“作用”。
我上前两步,走到李景林办公桌的侧前方,约一米五的距离,停下。然后,我礼貌地微微躬身,这个角度既能表示尊重,又不会显得过于卑躬屈膝。我抬起头,目光迎向他可能转过来的视线,声音清脆,语速平稳,带着训练有素的清晰度:
“李总您好,打扰您了。我是a公司项目部的资料员,梅羽。关于三期桩基部分的那份设计变更洽商单,监理和设计那边都已经签批了,现在需要请您审核签批一下。”
说话的同时,我双手将早已准备好的、用透明文件夹装好的文件,递了过去,动作平稳,指尖稳定。
李景林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屏幕上即将通关的纸牌游戏所攫取,鼠标又快速点击了几下,完成了最后一步,屏幕上爆出胜利的动画。他这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被拉回,有些不耐烦地、慢吞吞地转过头,眉头还因为被打断而微皱着。
他的目光,首先触及的,不是文件,也不是我的脸,而是——
一双在办公室惨白日光灯下,白得近乎反光、笔直修长到有些夺目的腿。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不由自主地顺着那优美的、从小腿到大腿的流畅线条向上滑去,掠过被黑色包臀裙紧紧包裹、在站立姿势下弧度显得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纤细的腰肢,然后才定格在我那张未施任何粉黛、却眉目如画、皮肤光洁紧致、透着年轻饱满胶原蛋白的巴掌小脸上。我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干净,带着工作场合应有的专注。
李景林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惊艳,瞳孔都微微放大了零点几秒。我几乎能从他瞬间放空又迅速聚焦的眼神里,读到他心里可能闪过的那句粗话:我滴个乖乖!好一个盘靓条顺、明眸皓齿的小美女!真他奶奶的清纯可人,像颗刚摘下来的、还挂着晨露的水蜜桃!这模样气质,是实习生?还是刚毕业没多久?
他显然没料到,来送资料签字的会是这样一个赏心悦目的“资料员”,而且看起来如此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他迅速瞥了一眼我身后笑容可掬、一看就是“老江湖”的江云翼,强压下那瞬间的本能失态,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努力让脸上堆起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但那份严肃已经像太阳下的冰,融化了大半。他伸手接过文件,语气刻意放缓了些,带着点拿腔拿调:“哦,三期桩基的变更啊……行,那你先把资料放我这里吧,我得仔细看看,核对一下现场情况和图纸。”
江云翼见状,立刻上前半步,身体巧妙地挡在了我和李景林视线之间一点,不至于完全阻断,但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缓冲。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络,甚至带上了几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圆滑的机智:“李总,看您说的,再仔细也得照顾一下我们新同事嘛。这是我们项目部新来的美女资料员,小梅,刚接手这摊活儿,以后少不了要来麻烦您请教您,您可得多指导多关照。美女第一次来请您签字,这面子您可得给啊!不然小姑娘回去该哭鼻子了,说李总好严厉。”
说话间,江云翼的动作极其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那只手“不经意”地滑过李景林半开的抽屉边缘。我眼尖地看到,两包未拆封的、蓝色包装的“和天下”香烟,像变魔术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抽屉深处。紧接着,江云翼非常自然地俯身,凑近李景林耳边,用手半掩着嘴,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声音极低,我站得稍远,只能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和词尾。
只见李景林脸上那层故作严肃的薄冰瞬间彻底融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恍然、暧昧和“自己人”意味的笑容,眼睛都眯了起来,频频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压低了的、短促而心领神会的“嘿嘿”笑声。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像一滴油落进水里,瞬间在办公室原本公事公办的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属于中年男性社交场合特有的、略带油腻和江湖气的默契氛围。那是一种建立在某种共同“娱乐”经验或“招待”承诺上的、心照不宣的联结。
我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垂着眼,目光落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飘进耳朵的、被压低后更显模糊的词:“上次ktv……那个穿红裙的……”、“下次……老地方……狗肉还是羊肉……”。结合两人瞬间转变的神态、那心照不宣的低笑、以及我过去作为男性梅羽时,在无数酒桌、应酬场合积累的见闻和经验,我立刻猜到了八九分。
心里不由暗自叹了口气,泛起一丝复杂的、近乎遗憾和疏离的情绪:“可惜……我现在变成女人了,成了他们这种‘默契’话题之外的人,甚至可能是他们话题中潜在的‘对象’之一。不然,这种场合,这种男人间的‘黑话’和话题,我本来也能无缝融入,甚至可能比江云翼说得更溜,接得更巧……”
一种微妙的、被排除在旧日熟悉圈子与交流模式之外的失落感,如同淡淡的烟雾,悄然掠过心头。我现在是“她们”中的一员,而非“他们”中的一员了。
果然,社会情景的切换,比身体的转变更微妙,也更深刻地提醒着我身份的转换。
没过几分钟,李景林装模作样地、哗啦啦地翻了几下手中的文件,问了几个不痛不痒、主要关于施工工序衔接和某个定额子目套用是否合理的问题——这些问题更偏技术细节,江云翼作为项目经理,对具体定额和某些规范条款的咬文嚼字确实不如专门做资料的熟悉。他便很自然地把寻求解答的目光投向了我,带着鼓励和“该你表现了”的意味。
我立刻上前半步,再次拉近到一个合适的沟通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景林,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地逐一解答:
“李总,关于工序衔接,变更通知单附件二的施工示意图已经明确了,是先进行新增的静压桩施工,待检测报告合格后,再衔接原有的灌注桩工序,这里和总包单位的施工组织设计修订版是对应的,监理也审核过了。”
“至于定额套用,您说的那个‘桩间土开挖’子目,我们参考的是上个月b标段类似变更的批价,单价是经过造价站认可的。这里是那份批价单的复印件,您可以核对一下。”
我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引用的规范条款编号、数据、关联文件都准确无误,显露出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对这份资料的熟悉程度。这不仅仅是死记硬背,更是多年工程现场和资料管理经验积累的内化。
“美女出马,果然不一样,又漂亮又专业!怪不得小江让你来负责这块。”
李景林脸上的笑容更盛,像朵完全绽开的菊花,那点故作姿态的拖延彻底消失。他不再多问,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唰唰在文件审核栏写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审核意见”,比如“请严格按变更图纸施工”、“加强与监理沟通”之类,然后龙飞凤舞地、颇有气势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还盖上了手边的个人印章。
他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又刻意停留了一秒,那目光里欣赏依旧,但或许多了点对我专业能力的意外,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近乎刻意的“关怀”:“小梅是吧?不错不错,年轻人肯学肯干,好好干。以后资料上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过来问,啊,有空常来坐坐,喝杯茶。”
最后那句“常来坐坐”,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模糊的、介于客套和某种暗示之间的味道。
我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平稳地接过那迭仿佛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淡淡烟味的文件,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了文件夹的边缘。脸上保持着礼貌而略显疏离、分寸感十足的微笑,那笑容停留在唇角,并未深入眼底。我轻轻颔首,语气恭敬却不过分热络:“谢谢李总指导。那我们先不打扰您工作了。”
说完,我便干脆利落地转身,挺直背脊,步伐稳定而均匀,高跟鞋(虽然不是,但姿态如此)般敲击着地毯(无声),走出了那间弥漫着烟草味、旧纸张味和某种微妙人际气息的办公室。门在我身后轻轻合拢,将那声可能传来的、意味不明的轻笑隔绝在内。
手中紧握着刚刚签好字的文件,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在掌心却有些莫名的烫手,仿佛承载的不仅仅是技术审核,还有一些别的、我不愿深究却又无法忽视的东西。走廊里光线比办公室稍暗,空调冷气更足。我的眼神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复杂难辨、如深潭微澜的情绪。
李景林那略带夸张和敷衍的夸奖,“又漂亮又专业”,以及那句“常来坐坐”的叮嘱,还在耳边带着回音,清晰得刺耳。在梅羽此刻变得异常敏锐和双重的感知里,那不再是简单的客套、鼓励,或是对后辈的纯粹关照。那是职场上、尤其是针对年轻貌美的女性下属或合作方时,一种常见的、几乎成为某种潜规则脚本的互动模式。那夸奖,先将“漂亮”前置,无形中给“专业”套上了一层性别化的、带有观赏意味的框架;那“常来坐坐”的邀请,表面是开放沟通渠道,实则暗含了一种权力高位者对低位者、尤其是男性对年轻女性的一种隐性评估、试探和某种轻佻的“准入许可”。
我太熟悉这种语调,这种模式了。熟悉到让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笑意。因为,就在不久之前,就在我还是那个男性梅羽的时候,我也曾身处类似的酒桌、ktv、甚至办公室走廊里,以男性的身份存在、应酬、大笑、推杯换盏。那时的“我”,或许也曾在不经意间,用类似的目光打量过新来的女同事、甲方的女文员、施工队老板带来的“助理”;也曾参与过那些带着颜色和试探、被视为无伤大雅甚至能拉近关系的玩笑;也曾将这种模糊地带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的社交润滑剂,是“男人之间”或“职场之中”的常态。
那时的梅羽,沉浸在那个性别所带来的天然便利、视角盲区和群体认同中,或许从未真正深思过,这些言行、这些目光、这些看似“平常”的互动,背后可能给身处其中的女性个体带来的,是那种细微的、如影随形却难以言说的不适与压力,是那种被物化、被置于被观赏与被评估位置的淡淡屈辱和隐形束缚。那是另一套生存规则,另一套需要小心应对的密码。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曾经的“客体”位置上,亲身体验着那目光如实物般扫过肌肤的感觉,听着那看似夸奖实则悄然划定“花瓶”与“实力”界限的话语,感受着那隐藏在客套下的、微妙的权力气流。我开始以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近乎解剖的视角,去反思那些我曾视为“常态”、甚至参与其中的行为模式。
我的眼神在反思中变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琉璃,剔透而坚硬。我知道,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此刻的价值,绝不应该、也绝不能仅仅被这身突如其来的美丽皮囊和女性性别所定义和局限。那或许是一张在某些情境下能更快打开局面的“名片”,但绝不能成为我唯一的、或者主要的“通行证”。
我过往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积累的专业知识、我对工程流程和规范的理解、我在项目中协调处理问题的能力、我作为资料员所能提供的准确高效的文本支持——这些才是能真正创造价值、解决实际问题的硬核,才是我立足于这个行业、这个项目、乃至应对未来巨债的根基所在,才是我真正值得骄傲、不容被轻易覆盖或忽视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