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尖微微发凉,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门外的世界,那个我曾经以男性身份穿梭自如、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和人群,此刻却像一片未知的深海,充满了令我心悸的未知和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轰鸣般的紧张感。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像藤蔓缠绕着我的脊椎,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但我不能永远躲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债务不会消失,生活还要继续,而我必须学会以这副全新的面貌,重新踏入那个世界。
我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工地尘土和远处市井气息的空气——这味道依旧熟悉,却仿佛透过了一层更细腻的感官滤镜。然后,我鼓起残存的所有勇气,或者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麻木,抬起那双仿佛灌了铅、不属于自己的腿,迈出了门槛。
门外,炽烈的夏日阳光毫无遮拦地、几乎是带着重量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我全身包裹。光线如此强烈,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几乎同时,我能感觉到那件借来的黑色包臀裙,在炽白的阳光下泛出一种润泽的、近乎丝质的光晕,与我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形成了刺目而又和谐的对比。光线仿佛成了最苛刻的雕刻师,刻意强调着裙子所勾勒出的每一道曲线:胸口柔软的起伏,腰肢收紧的纤细弧度,臀部饱满圆润的轮廓,以及裙摆下那双修长笔直的腿的线条。我像一件突然被置于聚光灯下的展品,无所遁形。
我的步伐迈得极小,带着一种初学步婴儿般的、近乎滑稽的谨慎。我努力回忆着昨天还是男人时走路的姿态,却发现肌肉记忆完全不对。现在,我需要用脚跟先轻轻触地,感受地面,然后是整个脚掌平稳落下,最后脚尖轻盈地离地。这个过程变得需要思考,因为我必须控制臀部和腰胯的摆动幅度——太大显得刻意,太小又僵硬。脚下的水泥地明明坚实,我却感觉像是踩在脆弱的冰面上,薄而危险,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引来更多探寻的、让我无所适从的目光,或者更糟,让我自己失去平衡,暴露出更多窘态。
真正走入街上的人流,那感觉如同投入了一个充满无形触手的粘稠海洋。无数道视线,或明目张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或匆匆一瞥留下模糊的印象,或隐晦地飘过却又绕回来,如同细密而冰凉的针,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扎过来。它们落在我的脸上,探究着五官;滑过我的颈间,停留于锁骨的凹陷;逡巡在我的胸口,估量着起伏的尺度;缠绕在我的腰肢,丈量着纤细的弧度;最后,大量地、几乎带着实质重量地,聚焦在我那双毫无遮蔽、完全暴露在阳光和空气中的腿上。
我浑身肌肉瞬间僵硬了,那不是挺拔,而是一种防御性的、如同受惊蚌壳般的紧缩。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内扣,试图缩小自己的体积。迈动脚步变得异常艰难,仿佛每抬起一次腿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脚上那双江云翼找来的、简单到有些朴素的女士人字拖,此刻仿佛有千钧重,不再是为了行走,而是在粗糙的地面上拖着前行,发出细微的、拖沓的“沙沙”摩擦声,在我听来却响亮得刺耳。
我用力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用那点清晰而尖锐的微痛,来对抗内心翻涌的羞耻和慌乱,强迫自己维持住脸上那层薄冰似的镇定。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念叨,如同念诵某种维系理智的咒语:“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你昨天还是个一米八二、胡子拉碴的男人。没人知道这身体里住着谁的灵魂。人生难得几回搏,珍惜这莫名其妙的、该死的‘新生’吧。你现在就是个女人,一个二十五岁(看起来)的年轻女人,只不过是个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走路、如何呼吸、如何存在的女人。别管他们,别看他们,只管往前走,走到目的地就是胜利。”
江云翼紧挨在我身边,大约半步远的距离,像一道沉默却存在的移动屏障。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还有那种属于男性的、稳定沉着的气息。他似乎刻意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提供一种无形的支持,又不会让我感到被压迫。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实质的紧绷感,甚至怀疑他也能听到我略微急促、努力压抑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我知道,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即使我刻意不去看,也能用余光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会向下,落在我那双在午后炽烈阳光下白得几乎晃眼的腿上。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那片肌肤,因为行走间的摩擦和姿势调整,那紧身的包臀裙摆已经不知不觉向上缩起了不少,露出了大半截丰腴圆润的大腿。那里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细腻如最上等羊脂玉般的光泽,光滑得仿佛没有毛孔,在阳光下泛着健康润泽的微光。大腿的线条饱满流畅,从髋部向下逐渐收束,到膝盖上方又变得圆润,充满了青春生命特有的弹性和活力。我几乎能想象,在江云翼(或者说任何一个正常男性)的眼中,这双腿会散发出怎样一种因变身而异常充沛的雌性激素所带来的、鲜活而直白的诱人气息。
果然,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街噪淹没的吞咽声。江云翼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提醒道:“老羽……你裙子,缩上来了。”
我正全神贯注地与内心的惊涛骇浪和外界的万千视线作战,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低头。目光所及,让我血液几乎倒流——黑色的弹力裙边已经高高卷起,皱褶堆迭在大腿根部,距离原本勉强及膝的位置恐怕缩上去快十公分了!再往上哪怕一点点,我里面那条深蓝色、男性化的宽松四角内裤边,恐怕就要无情地曝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一股燥热混杂着羞耻的洪流“轰”地冲上头顶,我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那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朵、后颈,连胸前裸露的一小片肌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迅速伸手,用冰凉汗湿的指尖捏住裙摆两侧,用力地、尽可能多地将它往下拉扯。布料滑过腿侧温热的肌肤,带来一阵异样的、让我微微一颤的触感。直到裙摆勉强恢复到能遮住大腿中部、相对“安全”的长度,我才停下,但手指没有立刻松开,仿佛一松手它就会再次叛逃。
冰凉的指尖碰到自己温热的腿侧肌肤,那温差和触感无比清晰。我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穿着这样贴身、短窄又富有弹性的裙子,每一个动作——走路、弯腰、坐下、甚至只是站立时重心的微调——都需要重新学习和极其小心地控制。我的意志无法完全掌控这柔软的面料,它在重力、摩擦和身体动作的合力下,有着自己的“想法”。这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身体外延部分(衣物)失去控制的脆弱感。
江云翼注意到了我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哭出来的窘迫,和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脖颈的诱人红晕。那抹红,像最上等的胭脂,晕染在我原本白皙清透的皮肤上,让我褪去了刻意强装的镇定,多了几分生动却脆弱的艳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娇媚。他侧过头,目光极快地掠过我因为紧张而依旧紧抿、显得格外嫣红饱满的唇线,用更轻、却足够让我听清的、带着点安抚和建议意味的声音说:“里面……可以穿一条安全裤,会方便些,也不怕走光。”
他说“安全裤”这个词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必需品。
我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几米处的地面,仿佛那里有导航线。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吸得更深,仿佛要将周遭嘈杂的汽车声、人语声、店铺音乐声,以及那些无形的、粘腻的视线,都吸入肺里,再用一次悠长的呼气将它们缓缓净化、排出体外。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僵硬下去。
我开始有意识地调整。首先,减小步伐的跨幅,让脚抬起的幅度降低,落地更轻。接着,尝试控制腿部的摆动,让它们更收敛,更“内敛”地行动,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随意地甩开。同时,我努力挺直有些瑟缩的腰背,打开微微内扣的肩膀,重新抬起头——虽然还是不敢与任何路人对视,但至少目视着前方的路。下巴微微收起,脖颈拉伸出优雅而紧张的线条。
虽然姿势依旧有些生硬,像刚上发条的人偶,带着明显的雕琢痕迹,但至少,我不再是那种拖沓的、仿佛在地面摩擦前行的姿态了。脚上的拖鞋也不再发出那种令人沮丧的拖沓声。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豁然照亮了我纷乱如麻、充满羞耻与不安的心绪。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不管是做男人还是做女人,核心不都是“活着”么?活着,就要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活着,就要抓住每一次可能改变命运、改善处境的机会,哪怕这机会荒诞如斯,离奇如我此刻的境遇。毕竟这世上,活一天就少一天,时间从不回头。那么,在活着的每一天里,为什么不好好体验、全力感受每一份独特的际遇?人生苦短,本就充满了不可预测的诡异变数,眼前这离奇的、性别翻转的境遇,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独特、举世罕有的“生命体验”?何妨一试!用这具身体,去走,去看,去感受,去获取我需要的东西——比如那张能换来工程款的签字。
这个想法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副卸去重负的铠甲。它没有消除我的紧张,但赋予了我一种近乎悲壮的、实验般的心态。我不是在“扮演”一个女人而羞愧,我是在“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人生状态。视角一换,压力似乎都转化成了某种带着距离感的观察兴趣。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这反复的、近乎自我催眠的心理建设和缓慢的、步步为营的身体适应中,我开始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窒息般的压迫感。阳光洒在皮肤上,渐渐从灼烧般的刺痛,变成了温暖甚至有些舒适的抚触。街边行道树投下的摇曳阴影,成了我可以短暂栖身的清凉之地。店铺里传出的、曾经觉得嘈杂吵闹的音乐声,此刻也能分辨出旋律,甚至觉得有些节奏轻快。
我甚至开始有余裕,用眼角余光,去欣赏街道上流动的风景:牵着孩子手的主妇,踩着滑板呼啸而过的少年,提着菜篮慢慢走着的老人……同时,一个新的、更加坚定的认知,像一枚种子,在我心中迅速地生根、发芽、茁壮:
“我漂亮。这就是我现在拥有的、最直观、最无法忽视的‘优势’或‘特征’。它不是我主动求来的,是那该死的、不知名的力量强塞给我的。但既然它已经是我的一部分,如同我的身高、我的发色、我过去的专业知识和欠债一样,成为了我‘梅羽’现状的构成要素,那么我也无需为此感到额外的羞愧或刻意去隐藏、否定它。我可以选择如何展示这份美丽,如何运用这份外在条件所带来的‘便利’或‘关注’,就像我运用我过去的专业知识和项目管理经验一样,它们都是工具,是资源。如何运用,取决于我的目的和智慧。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我这崭新、怪异身份的一部分,我应当认识和接纳它,而不是恐惧和排斥它。”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的滞涩感舒缓了许多。我在街道上的步伐,随着心境的转变,逐渐变得轻松起来。虽然还远称不上摇曳生姿、风情万种——那需要长年累月的浸润和发自内心的认同,我远远达不到——但至少,我摆脱了最初的、木头人般的僵硬与沉重,步伐有了自然的、属于年轻女性的轻盈节奏。我开始尝试着,以一种观察者的、略带疏离和实验性质的心态,去“享受”这种被人注目、成为视觉焦点的全新体验。去分析那些目光背后的含义:欣赏?好奇?欲望?评判?这像一种社会学田野调查。
同时,我也第一次,真正以一个女性的、对外界尤其是对异性带着天然审视和评估意味的视角,来观察这个我曾以为熟悉的世界。我的目光扫过街上来来往往的男性面孔,那些目光或多或少曾在我身上停留过。此刻,基于我二十八年作为男人的认知和经验,我竟也大胆地、带着冷静评估意味地看了回去。这感觉非常奇异,像拥有双重视角。
不一会儿,一个奇怪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让我自己都愣了一瞬。
我注意到,街上匆匆走过的男人,大部分……嗯,大部分确实缺乏那种能让人眼前一亮、愿意驻足多看两眼的特质。这里的“特质”很综合,包括外形、气质、衣着、精神状态。于是,我近乎本能地、开始在心中将他们与身旁的江云翼进行无声的、快速的比较。
有的身高明显不足,尤其站在江云翼身边对比时,显得瘦小单薄,肩膀窄塌,撑不起普通的t恤,行走时缺乏一种稳定的框架感。有的则已步入中年,发福明显,腹部微凸,将polo衫撑得紧绷,脸上带着疲惫和疏于管理的痕迹,行动间有种被生活重担压出的臃肿感。他们的穿着或许过于随意如同居家,领口松垮变形,裤脚可能还沾着不明污渍;或许单调过时,深色西裤配着不合身的衬衫,透着一股被漫长职场生涯磨去所有热情后的将就和敷衍。没有那种经过适度打理、显得干净利落的外表,也缺乏一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属于成熟男性的稳定、力量感和对生活的掌控感。
可以说,与江云翼那高大挺拔(在南方城市一米八多确实显眼)、肩膀宽阔能撑起简单工装、行走间自带一种因熟悉环境而产生的从容自信气场的身姿相比,许多擦肩而过的男士确实显得黯淡、模糊,如同背景板。在长相上,江云翼的面容虽非时下流行的那种精致俊美小生型,但五官端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挺有神,鼻梁直,下颌线条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偏小麦色。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平时插科打诨时显得有点玩世不恭,但在专注做事或思考时,会沉静下来,透出一种坚定的、让人感觉可靠的沉稳光芒。而街上的一些男士,或许面容被岁月风霜或生计奔波磨损得有些模糊,过早有了深刻的纹路;或许眼神游离缺乏定力和神采,给人一种被生活洪流推着走、无心也无暇顾及自我形象的印象。
我意识到,尽管江云翼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惊艳尖叫的“美男子”,但他身上那种混合了市井生活磨练出的些许狡黠圆滑、对朋友(比如对我)显而易见的可靠担当、以及常年户外工作练就的健康体魄和行动力,让他在周遭相对平庸、疲惫的都市男性背景中,确实显得颇为“耐看”和突出。像一块未经精细雕琢但质地坚实的原石。
更让我心情陡然复杂、泛起一丝微妙涟漪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此刻这具娇小玲珑(相对他而言)、曲线毕露、在黑色裙子包裹下显得格外纤秾合度的女性身躯,与江云翼那高大健壮、充满保护者与支撑者意味的男性身躯站在一起,并肩行走时,在视觉上……竟形成了一种意外和谐、甚至有些“匹配”的画面感。高低错落,刚柔并济。这个认知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我的心绪陡然一乱,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
就在这时,一个更加清晰、也更让我感到困惑、羞耻与惶恐的念头,如同深水炸弹般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开,激起滔天巨浪——
我竟然开始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是一个女人,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在女性的身体和社会期待中成长,拥有完全女性的心理和情感模式……那么,与江云翼这样的男人并肩而行,作为工作伙伴,或者……甚至更进一步,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和体验?这个想法如此具体,又如此危险,让我瞬间心跳失序,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惊讶、荒谬、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我在心中不由歇斯底里地暗骂自己:“梅羽!你他妈在胡思乱想什么?!你是个男人!骨子里是!灵魂是!记忆是!这只是……只是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荒唐透顶的噩梦!或者是一个该死的、无法解释的意外!不要当真!绝对不能!你不能被这具身体牵着鼻子走,连思维都变得……变得奇怪起来!”
我用力地、幅度很小但极其迅速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危险又诡异的念头像甩掉水珠一样彻底甩出脑海。指尖更深地掐进掌心,那疼痛让我清醒。我必须牢牢记住:我是梅羽,那个欠了债、在工地干活、和江云翼是哥们儿的梅羽。这身皮囊,只是暂时的、诡异的容身之所。
我就这样和江云翼各怀心事,沉默却并排地走着,一直走到了甲方那栋气派的玻璃幕墙办公大楼前。冷气从旋转门内溢出,带来一阵寒意。走进略显冷清、四面反光的电梯,再踏入铺着厚厚地毯、吸音效果极好因而异常安静的走廊,我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加重,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但这一次,紧张更多是面对工作场景、面对甲方的条件反射,混合着一种“演员即将上台”的表演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