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景面上神色自若,平湖似地波澜不惊,只是垂在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除了他无人可知。开口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康王殿下天人之姿,臣不敢妄加评论。”
嘉和帝一顿,天人之姿的评价可谓极高了,只是不知道是心境能力还是单纯的长相气质,他蓦地想到很多年前的梅妃,艳如桃李,灿若玫瑰,何曾不是一种天人之姿。
嘉和帝沉默着。
檀香自鹤形香炉袅袅而出,他忽然叹了口气,抬手召来内侍,吩咐道:“让人告诉康王,明日回宫一趟,只是私宴并没有别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内侍面色复杂为难回来:“陛下,康王殿下和晋王殿下……”
坐姿端正如松柏的谢长景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幅度很小,一双总是温和的眼睛也微微沉了下去。嘉和帝并没有注意,他拧着眉问:“他们怎么了?”
内侍战战兢兢回道:“两位殿下好像打起来了。”
嘉和帝倒吸一口凉气,这实在出乎意料,他下意识去看谢长景,谢长景迎上他的目光,同样浮现出一层很浅的疑惑不解。
直到人来,嘉和帝才明白什么是天人之姿。
他甚至第一时间想到蓬荜生辉四个字。
皇宫这样的富丽堂皇、精致绝伦,但在这个儿子进来时瞬间沦为陪衬,便是全天下的奇珍异宝也比不上他耳边的赤金莲花。
谢长景不动声色看了几遍确定少年并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眼神复又归为平常的波澜不惊。
棠君安则鼻青脸肿、臊眉搭眼地跪在棠玉鸾旁边。
嘉和帝借着谢长景的搀扶踱步到两人面前,到棠玉鸾面前时目光复杂:“还是病殃殃的,看起来像个小姑娘。”
又到棠君安面前,目光嫌弃:“我记得你从小习武吧。”
棠君安想解释,但张嘴扯到脸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呲牙咧嘴:“父皇,我、儿臣这是摔的!”
在棠玉鸾停下脚步后他着急去拉人,却忘了自己站的位置,不小心从石台上滑了下去,本来还好,结果小厮侍卫们慌着扶他,直接噼里啪啦摔成一连串。
正好又赶上宫里的内侍来通知。
棠君安又疼又觉得丢脸,他扭头看了眼旁边跪着的棠玉鸾,对方脊背挺直,可以看到雪色的半面侧脸,睫毛很长,覆盖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仍旧冷的像冰,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和他无关。
他的视线太明显了,棠玉鸾目不斜视,自眼尾乜了他一眼,正好看见对方憋着怒火和不甘的眼神。
棠玉鸾:?
棠玉鸾觉得莫名其妙,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人,他也不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做过什么缺德事。
有心想问他们之前是有什么仇怨吗,但这种场合表现出兄弟阋墙的一面对谁都没好处。
棠玉鸾不说话,一个人默默往旁边跪了跪,但棠君安似乎更生气了。嘉和帝和谢长景就这么无声的看完一场默剧。
直到嘉和帝哼笑一声:“你们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棠玉鸾顿了一下,他完全没什么印象。
嘉和帝没有借着追忆棠玉鸾自己都记不住的过往,转而道:“鼻青脸肿像什么样子,去找太医看看伤。”又对着棠玉鸾淡淡叫起。
棠君安被人扶着一瘸一拐走了,临走前似乎还多看了棠玉鸾一眼。
嘉和帝性情温和,气质年轻时都不算强势,如今老了越发慈祥,走到街上,别人只会认为他是哪家和气的富家翁。
然而再温和平庸的帝王也是帝王,他执掌整个帝国已经二十三年,身上不可避免的留下顶级权势的熏染味道。
此时嘉和帝的神情显现出几分帝王的峥嵘,他带着冷静审视问:“知道朕召各地藩王回京是什么意思吗?”
对外的名义当然是年关将至,想要阖家团圆,但不管朝堂还是各位藩王谁不清楚嘉和帝的真实目的是想要从新选择一位继承人。
棠玉鸾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已经让人明白他的想法。
嘉和帝神色更冷静了,他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试图看清棠玉鸾脸上任何的细微变化:“那么你想不想要?”
棠玉鸾来京都就是为了当皇帝,不当皇帝他不是白来了?他思索着要不要实话实话,目光直视着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了,是父亲问儿子。
又想到历史上有关嘉和帝的评价,平庸、温和、无功无过……在皇帝职业上和那些栓条狗都行的拟人生物比,绝对的好皇帝,在私人品德上算不上品德高尚,但也是正常人水平。
棠玉鸾只思考了三秒,开口时眼神坚定得仿佛要入/党:“要。”
目光从始至终落在他身上的谢长景眼里生出几分笑意,仿佛看见好明丽一段杏雨梨花,好坦荡的小殿下。
弋阳不知是什么样的风水宝地,竟能蕴养出这样的人物。
第34章第二个故事(五)暴君何时去死……
短暂的沉默后,嘉和帝忽然笑起来,声音全然的欣慰:“很好。”
棠玉鸾面无表情,心里漫无边际想如果是游戏大概会有好感加一的提示。
嘉和帝再次望向他的眼睛温和而慈祥,如同每一位普通的老者:“都说皇帝万岁,可哪有什么万年的皇帝,那些雄才伟略的帝王为求长生偶行昏头之举,史书也会酌情几笔,叹息两句。朕已不才,若再贪权恋位,那可真就是圣人口中的贼了。”
棠玉鸾认为他对自己有很明确的认知。但也蓦地想到历史上的嘉和一朝,固然没有开疆的功绩,但其实已经是历史上百姓们难得可以自给自足的和平日子。
嘉和帝继续道:“朕之所思所行朝堂上谁不知道呢,藩王们入京难道不懂?偏要做出兄友弟恭、不争不抢的模样。”他一边笑着,一边叹息道:“若是连直言的勇气都没有,如何做得了万民之主?还是说他们觉得朕会行玄宗之事?”
棠玉鸾睫毛微顿,他又想到历史,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的记载,寥寥几笔,便将一国之权托付到谢长景身上。
866适时解释:“历史线上确实没皇子直接说,原本的故事线荒帝有争抢的勇气,在得到嘉和帝的青眼后又一直伪装,直到在一群平平无奇的皇子中脱颖而出。”
棠玉鸾忽然觉得不对劲:“这么看明明是历史线更好,权利平稳交接,百姓们不受影响。”
866反驳:“从这方面看当然是,但是主角的反馈往往体现在更大的层面,就像在历史线也曾记载洪涝、地震、饥荒……但这些都是可以通过主角的气运反馈而被改变的。”866绞尽脑汁思考举例:“打个比方,就像历史线上某段奸佞横行的朝代,有人重来一次选择在最开始诛杀奸佞,从一人一家的角度看当然不是好事,但对朝堂、国家、甚至整个历史进程来说都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