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周大娘早起去山脚挖笋,临走前将昨夜剩下的薯蓣汤热在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她看着站在院中沉默整理行装的两人,想说什么,终只是叹了口气。
阿月将两套洗净迭好的粗布衣物放进包袱,又将周大娘塞的几块干饼仔细包好。
她不敢看裴钰,只觉昨夜那一幕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心尖,不碰也疼。
裴钰亦不多言。
他只是在她弯腰时,伸手接过包袱,淡淡道:“我来。”
阿月垂首,跟在他身后。
出山的路,晨雾未散,草木挂满露珠。
裴钰走在前面,背影清瘦,步伐却稳。
阿月隔着两叁步的距离,望着他肩头被雾气洇湿的衣料,忽觉这一夜过去,公子似乎又清减了些。
她用力掐了掐掌心。
不能再这样了。
公子心里已经够苦,她不能再让公子为这些事分神。
“公子。”她快走几步追上去。
裴钰未回头,只放缓了脚步。
“奴婢……”阿月顿了顿,“奴婢昨夜没有那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晨风穿过林间,吹动裴钰的衣袂。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失态。你不必介怀。”
阿月还想说什么,却见他已继续向前走去。
那背影依旧温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她忽然有些想哭。
公子待她这样客气,还不如骂她一顿。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急,路还长,她总会等到公子真正相信自己的那一天。
午时,两人终于走出连绵山岭,在官道边寻到一处小小的镇集。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青石板老街,几家铺子稀落落开着。
裴钰在一家当铺前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藏着的玉佩。
玉质温润,雕着月纹,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当铺掌柜接过,眯眼细看,又抬眸打量裴钰。
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粗陋,眉眼间却有股子说不出的清贵,不像寻常流民。
掌柜心中有了计较,开价却压得极低:“成色尚可,纹路有旧伤。二十两,不能再多。”
裴钰没有讨价还价。
二十两,够他们在这镇上赁一间小屋,或是在客栈住上半月,再买两身体面些的衣衫。
也够他……做接下来的事。
阿月看着他接过银两,将空了的荷包收进怀中。
那枚玉佩她认得,公子极珍视的,从前在裴府,每月十五都要亲自擦拭。
如今却为了她,为了一顿饱饭、一个落脚处,就这样当掉了。
她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她要为公子做些什么。一定要。
客栈名唤“云来”,是镇上唯一像样的住处。
裴钰要了一间上房,带阿月安顿下来。
他将银两分成两份,一份贴身收好,另一份交给阿月:“这些你留着。这几日尽量少外出,镇上人杂,不安全。”
阿月接过银两,点了点头。
裴钰看了看窗外天色,又道:“我要出去一趟,去去就回。你待在屋里,谁来敲门都别开。”
“公子要去何处?”阿月下意识问。
裴钰沉默片刻,只道:“找份差事。”
他没有多说,阿月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公子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将银两小心收好,又打开了那个小包袱。
包袱最底层,是周大娘塞给她的几块干饼,还有她自己偷偷攒下的、零零碎碎几钱碎银。
阿月捧着那些碎银,看了很久。
这点钱,够做什么呢?连公子当掉的那枚玉佩的零头都不够。
她想起公子方才交给她银两时的神情。
他没有说“你省着花”,也没有叮嘱“莫要乱用”,他只是将银两放在她手心,说“这些你留着”。
好像她不是需要他庇护的累赘,而是可以托付的同伴。
阿月握紧那些碎银。
她也要为公子做些什么。
裴钰在镇上走了半个时辰。
他先去布庄,买了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一条同色布巾,又去杂货铺,在一堆落灰的杂货里,拣出一个薄木雕刻的素面面具。
那是傩戏用的旧物,眉眼温和,唇角微翘,是悲悯的神佛相。
裴钰付了钱,将面具覆在脸上,系好带子。
铜镜里,那张曾经名动汴京的脸,被一张沉默的假面遮掩。
他不再是裴钰,不再是流放罪臣,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阿月用命护着的落难公子。
他是来谋生的无名之人。
镇上有户姓沉的人家,祖上做过京官,如今虽败落,在当地仍有些名望。
沉老爷年近花甲,早年中风后腿脚不便,深居简出,却爱结交文人清客,充作门面。
裴钰打听到沉府在招幕僚,便去应征。
管事的起初见他衣着寒酸,又戴着面具遮遮掩掩,便有些不耐:“什么来历?可有功名?读过几年书?”
裴钰答道:“读过些,无功名。”
管事皱眉:“你可知这府里是什么地方?往来皆是名士,你这般来历不明……”
“可否请先生出题一试?”裴钰打断他,语气平静。
管事打量他片刻,冷笑一声,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开:“这是上月清谈会的记录,你既读过书,且说说此处论‘经权’一章,有何疏漏?”
沉府清客素有辩难之风,手札中那段议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几无破绽。
管事问这话,本是为难。
裴钰垂眸,一目十行阅毕,稍顿,开口道:
“论者以‘权’为‘经’之变,固是常解。然《春秋》记祭仲废君,公羊以为‘行权’,乃因社稷为重。此处所论,只言‘权变’之利,不言‘权变’之限,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权非不可行,然必出于公、济于危、合于义,方可称‘权’。若以权为径,纵欲而行,则权术也,非权道也。”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如说寻常话。
满室寂静。
管事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那卷手札,是前些日子府中一位颇负盛名的清客所撰,连沉老爷都称善。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竟叁言两语,直指其核心疏漏。
他再看裴钰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当日晚些时候,裴钰被引至沉老爷面前。
沉老爷靠在藤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却仍有锐意。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钰垂首,道:“在下姓……晏,单名一个‘清’字。”
沉老爷又问:“为何戴面具?”
裴钰答:“旧伤,恐惊贵人。”
沉老爷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对管事的说:“留下吧。月例,按旧例给。”
裴钰躬身行礼。
走出沉府时,暮色四合。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刚领的、还带着油墨清寒的月例银两,第一次觉得,那张薄薄的面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重。
他想,这些银两,可以给阿月买一件新袄了。
岭南的冬天比汴京湿冷,她总舍不得添衣。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与此同时,阿月出了门。
她原只是想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可做。
绣坊、茶楼、成衣铺子,她都会些,哪怕只是帮人浆洗衣裳,也能赚几文钱。
她走得很小心,记着公子的叮嘱,不往人多处去,也不和陌生人搭话。
就在她路过一条僻静巷口时,忽然听见巷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阿月驻足,循声望去。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蹲在墙根,正拿帕子拭泪。
她约莫四十来岁,鬓边簪一朵白绒花,像是戴孝。
身旁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一只藤箱也歪倒着,衣物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