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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留(1 / 2)

母亲离开后的公寓异常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真空般的、压抑的寂静。lucky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窝里,偶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瑶瑶,像是想确认她还在。公主则保持着猫的高傲与疏离,在窗台上舔毛,对人类的悲喜漠不关心。

瑶瑶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

孕吐反应在母亲离开后急剧加重。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干呕,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闻到任何气味——厨房残留的油烟、洗衣液的香味、甚至是lucky的狗粮——都会引发新一轮的恶心。

她强迫自己吃苏打饼干,喝温水,吃母亲留下的那些油腻补汤早就被倒掉了。但身体像在抵抗一切外来物,食物刚咽下去,就感到胃部翻腾。

同时还要照顾lucky。

它的化疗副作用开始显现:食欲不振,毛发脱落加剧,后腿偶尔无力,走路时会突然踉跄。瑶瑶需要每天早晚喂它吃药,需要观察它的状态,需要带它去宠物医院做血常规检查。每一次看到它挣扎着站起来迎接她,每一次看到它吞下药片后痛苦的表情,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还有作业。

因为怀孕反应和母亲来访,她已经拖欠了两门课的论文。教授发来邮件,语气严肃地提醒截止日期。瑶瑶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像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她尝试写,敲下几个字,删除,再敲,再删。大脑一片混沌,所有的逻辑、分析、论证能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

第叁天晚上,情况开始不对劲。

小腹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疼痛。不是孕早期的轻微胀痛,也不是经期那种熟悉的痉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尖锐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撕扯。

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或者过度疲劳。她躺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上,试图用深呼吸缓解。但疼痛没有消失,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越来越强烈。

lucky察觉到她的异常,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过来,把头搁在她的膝盖上,发出低低的呜咽。

“没事的,”瑶瑶摸着它的头,声音有些发抖,“妈妈没事。”

但她在说谎。

冷汗开始从额头渗出,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疼痛从腹部蔓延到腰部,再蔓延到大腿内侧,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身体。她蜷缩起来,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窗外开始下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声。然后雨势加大,变成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向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公寓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但在这种天气里显得格外惨白。

晚上十一点,疼痛达到顶峰。

瑶瑶从沙发上滚下来,跪在地板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她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来,浸湿了睡裤。

不。

不会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打开灯的瞬间,她看见了。

深红色的血,染红了浅色的睡裤,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白色的瓷砖上。一滴,两滴,像绽开的罂粟花,鲜艳得刺目。

瑶瑶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血迹,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她反应过来,冲进卫生间,锁上门。脱下睡裤,内裤上已经一片猩红。更多的血涌出来,伴随着剧烈的腹痛,像要把她的内脏都绞碎。

她坐在马桶上,手死死抓着边缘,指节泛白。

血还在流,越来越多,在马桶的水里晕开,变成淡粉色,然后深红。她能感觉到有血块随着血流出来,掉进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要。求求你。不要。

她在心里无声地祈祷,但身体里的崩塌没有停止。

瑶瑶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疼痛稍缓的间隙,她意识到必须去医院。她挣扎着站起来,用卫生纸简单清理,换上干净的衣裤。血还在流,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浸湿了新的卫生棉。

她给凡也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终于接通。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人说话的声音。

“瑶瑶?”凡也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喝了酒,“什么事?”

“我……”瑶瑶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流血了。很多血。肚子很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凡也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流血?怎么会流血?”

“我不知道……突然就……”瑶瑶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混着冷汗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你在家?”凡也问。

“嗯。”

“我这边……项目组聚餐,还在学校。”凡也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而且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你先叫个uber去医院,我稍微歇一会儿,等下去找你。”

瑶瑶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笑声,碰杯声,音乐声。热闹的,欢乐的,与她所在的这间冰冷卫生间形成鲜明对比。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挂断电话,她打开叫车软件。

暴雨夜的uber很难叫。地图上显示周围只有两辆车,都在十分钟车程之外。她点了叫车,系统提示“需求高峰,请耐心等待”。

等待时间从五分钟变成八分钟,变成十二分钟。

血还在流。

瑶瑶坐在马桶盖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疼得像是要裂开。她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离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以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终结。

二十分钟后,终于有司机接单。

她抓起钱包和手机,穿上外套,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lucky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公主也少见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妈妈去医院,”瑶瑶轻声说,声音哽咽,“很快就回来。”

下楼梯的每一步都很煎熬,每走一阶好像都经历了极大的折磨,瑶瑶感觉到血顺着腿流下来,浸湿了裤子的内侧。

走出公寓楼,暴雨迎面扑来。风大得几乎站不稳,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她站在门廊下等车,看着雨水在路面汇成河流,湍急地流向排水口。

车来了,一辆灰色的丰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到瑶瑶苍白的脸和捂着肚子的动作,表情明显犹豫了。

“小姐,你……还好吗?”他问,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我怀孕,流血了,要去医院急诊。”瑶瑶尽量让声音平稳。

司机的表情更犹豫了:“这……车上弄脏了不好清理啊。”

瑶瑶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她想说:我的身体里有一个生命正在消失,而你担心的是你的车座?

但她没有力气争吵。

“我会垫东西,不会弄脏。”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外套,那是刚刚出门时候随手塞进去的。

司机最终还是开了锁。瑶瑶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座位上外套。她能感觉到血还在流,浸湿了卫生棉,渗透到裤子上,再渗透到外套上。

车开动了。

雨刷器疯狂摆动,但还是看不清前路。司机开得很慢,不断咒骂着天气和交通。瑶瑶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霓虹招牌在雨幕中化作扭曲的光斑,行道树在狂风中剧烈摇摆,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疼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更剧烈,像是有只手伸进她的小腹,在里面翻搅,撕扯。她蜷缩起来,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衫,冷得她浑身发抖。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司机从后视镜看她,语气里有真实的担忧,“要不要叫救护车?”

“快到了吗?”瑶瑶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

瑶瑶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叁……数到六十,再从头开始。这是她小时候害怕时会做的事,用规律的数字对抗混乱的恐惧。

但这一次,数字没有用。

疼痛吞没了一切。

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与外面的暴雨夜形成两个世界。

瑶瑶几乎是爬进门的。值班护士看见她,立刻推来轮椅,扶她坐下。询问基本信息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需要护士反复确认。

“怀孕几周?”

“八周多吧。”

“出血多久了?”

“半个小时……不,可能更久……”

“腹痛程度?”

瑶瑶说不出话,只是蜷缩着,手死死按着小腹。

护士快速做了登记,推她进入检查区。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表情平静,语气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躺下,把裤子扒到小腹以下。”她说。

瑶瑶躺上检查床,床面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单子,触感是那种医院特有的、略显粗糙的质感。虽然底下有软垫,但金属床架的坚硬轮廓仍隐隐传来。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很低,她裸露的小腹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医生调试着旁边的b超仪器,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她挤出一大坨透明的耦合剂,那凝胶冰得瑶瑶轻轻一颤。探头压在腹部,冰凉而沉重,在皮肤上缓缓移动、按压,寻找着角度。

瑶瑶侧过头,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灰白影像。一片混沌的灰度背景里,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暗区。医生移动探头,按压的力道让瑶瑶小腹的钝痛变得尖锐。血流似乎随着动作涌出更多,她能感觉到身下垫着的单子正在被温热的液体浸湿,面积在扩大。医生将探头在瑶瑶的小腹上又仔细地滑动、按压了几个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从孕囊的大小来看,确实更符合八周左右的尺寸。”她指着屏幕上那个暗区边缘隐约可见的测量光标,“但关键不是孕周,而是发育状态。你看,到这个阶段,正常的孕囊应该饱满、规整,像个圆润的小泡泡。里面应该能清晰地看到卵黄囊,还有一个小小的胚芽,甚至可能看到原始的心管搏动,像一闪一闪的小亮点。”

她的指尖在屏幕那个不规则、边缘略显模糊的暗影上点了点。

“但现在这个,形态不规则,张力差,说明它本身的状态就不好,没有健康地充盈起来。内部结构也非常模糊,没有形成该有的清晰结构。所以,判断胚胎停育,主要是基于它没有按照应有的轨迹发育,而不是单纯看孕周到了多少。”

医生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专业而平静:“这种情况,医学上称为‘稽留流产’,就是胚胎已经停止发育,但身体没有及时启动自然排出的过程。现在出血,就是身体终于开始尝试把它排出来了。”

她将屏幕转向瑶瑶,指尖轻轻点了点几个影像区域,声音里带上了更清晰的探究:“另外,你一年前有过一次药流记录。从这次的影像和临床症状——比如你刚刚在登记的表格中提到的、持续近一年的偶发下腹隐痛——来看,不排除当时有极少部分组织残留,造成了宫腔环境的慢性问题。这很可能影响了这次胚胎的稳定着床和发育,是导致当前结局的一个潜在因素。”

医生收回了探头,扯了几张纸巾递给瑶瑶,“胚胎停育了。出血量目前看还可以,但需要尽快清宫,避免感染和大出血风险。”

瑶瑶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着肚皮上冰凉的粘稠凝胶。她的目光无法从屏幕上移开,那个被圈出的、模糊的暗区,就是那个曾在她体内存在过六周的小世界。它静默地躺在影像里,没有心跳,没有生长,只是一个即将被清除的、失败的证据。

身下的湿润感和腹部的空坠感无比真实。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指尖到心脏,都像浸在那团冰冷的耦合剂里。医生转身去打印报告,纸张从机器里吐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检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有家属跟你来吗?”医生温柔的问道。

瑶瑶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

“有家属可以联系吗?”

“男朋友……在路上。”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见惯不怪的麻木。“确认一下情况。护士会带你去。”

她想起一周前,她还在浴室里对它说话,承诺如果留下它,会用尽全力去爱。

现在,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身体替她做了决定。

手术安排在半小时后。

瑶瑶躺在观察室里,手上挂着点滴。窗外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疯狂流淌,像是天空也在痛哭。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雷声,沉闷而压抑,像巨大的鼓点在胸腔里敲击。

她拿出手机,给凡也发消息。

“在医院。自然流产。需要做手术清宫。”

发送。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

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开通讯录,手指在母亲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母亲刚走叁天,时差还没倒过来,现在国内是凌晨。她不想让母亲担心,不想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焦急的声音,不想承认自己又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