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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点(1 / 2)

母亲来的第八天下午,门铃响了。

瑶瑶正在厨房帮母亲剥蒜,手指一顿。她看向时钟:叁点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四十五分钟。lucky警觉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可能是凡也。”母亲擦了擦手,表情复杂地看了瑶瑶一眼,“他说今天要来?”

“嗯。”瑶瑶点头,声音很轻。

母亲走过去开门。瑶瑶听见门外的声音——凡也刻意调高的音调,带着表演性质的恭敬:“阿姨好!打扰您了。”

然后是礼物的声音:纸袋窸窣作响。

瑶瑶继续剥蒜,指甲掐进蒜瓣的皮里,发出细小的脆响。她听着凡也在玄关换鞋的动静,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接近厨房。她没有抬头。

“瑶瑶?”凡也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温柔得几乎不真实,“在忙呢?”

瑶瑶这才抬起头。

凡也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色牛仔裤,头发精心打理过,带着微微的水光。他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脸上是那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微弯,都标准得像礼仪教科书里的配图。

他看起来很好。不,是太好了。好得像是刚从什么时尚杂志的拍摄现场走出来,而不是从“压力很大的项目期”“父母争吵”“经济困难”的现实泥沼中挣脱。

瑶瑶看着他,突然想起吴厌昕分享的一张照片:南极的冰山,露出海面的部分洁白美丽,水面下却是巨大而幽暗的阴影。

“凡也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给你带了东西。”凡也走过来,把其中一个纸袋放在料理台上,动作轻巧得像怕惊扰什么,“孕妇维生素,还有叶酸。我查过了,这个牌子最好。”

他说话时看着瑶瑶的眼睛,眼神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但瑶瑶看见了别的东西——他眼角极细微的紧张纹路,嘴角笑容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还有他放下纸袋时,手指在包装盒边缘无意识敲击的小动作。

他在紧张。

不是见女朋友和未来丈母娘的紧张,而是演员上场前的紧张。

母亲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瑶瑶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她和凡也之间来回扫视,像探照灯,试图照亮所有隐藏在阴影里的细节。

“阿姨,这是给您的。”凡也转向母亲,递上另一个纸袋,“听说您喜欢喝茶,这是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正山小种,品质很好。”

母亲接过,没有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谢谢,太破费了。”

“应该的。”凡也笑容不变,“瑶瑶这段时间辛苦您照顾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凡也主导着对话的节奏:询问瑶瑶的身体状况,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担忧和心疼;谈起自己的“项目进展”,语气是那种“虽然很累但值得”的疲惫与自豪;偶尔提到“未来计划”,用词模糊但充满希望——“等这个阶段过去”“收入稳定了之后”“以后我们可以……”

他甚至在lucky凑过来时,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语气温柔:“小家伙最近怎么样?”

lucky看着他,尾巴没有摇。

瑶瑶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让凡也和父母视频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演。那时候她被他完美的表现所打动,以为这就是“重视”和“爱”。

现在她看见了更多——看见了他摸lucky时,手指避开它因化疗而稀疏的毛发区域;看见了他说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墙上的时钟;看见了他坐在沙发上时,身体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像随时准备离开。

母亲的态度在微妙地变化。

最初是冷淡的、审视的。但随着凡也的表演继续,那种职业性的、无懈可击的“好男人”形象,开始软化母亲的防线。瑶瑶看见母亲眼里的警惕逐渐松动,被一种困惑的、动摇的神情取代。

这很正常。凡也的表演太熟练了——他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在什么时间点流露出什么情绪。这是他多年在父亲阴影下练就的生存技能: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用完美的表象掩盖内在的空洞。

晚餐时,表演达到高潮。

凡也主动帮忙摆桌,给瑶瑶拉开椅子,细心地在她的杯子里倒温水而不是冰水。吃饭时,他给瑶瑶夹菜,轻声提醒:“这个蛋白质含量高,对孩子好。”

然后,在恰当的沉默间隙,他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而诚恳。

“阿姨,瑶瑶,关于孩子的事……我想过了。”

瑶瑶抬起头。

凡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虽然时间上有些仓促,虽然我这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但既然孩子来了,我们就应该负起责任。”

他看向瑶瑶,眼神深情:“瑶瑶,我知道你担心,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给你和孩子一个稳定的未来。”

他转向母亲:“阿姨,可能我现在还做不到最好,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向您保证,我会对瑶瑶好,会对孩子负责。请相信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瑶瑶看着凡也的脸,看着他眼里闪烁的真诚,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了。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视频。想起了他搂着女生腰的手,想起了他贴在女生耳边说话时暧昧的姿态,想起了他们在走廊尽头消失的背影。

演技。全都是演技。

母亲沉默了更久。她看着凡也,眼神复杂,像是在分辨一件古董的真伪。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我不信”。

只是“吃饭吧”。

瑶瑶知道,母亲动摇了,但还没有完全相信。

晚餐后,母亲主动收拾碗碟:“你们年轻人去说说话,我来收拾。”

凡也礼貌地推辞了几句,但母亲坚持。于是凡也拉着瑶瑶的手,走向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瑶瑶感觉握着自己的手松开了。

凡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瑶瑶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表情是真实的烦躁。

“瑶瑶,”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怎么现在就告诉阿姨了?我本来还想再等几天,等我想好怎么处理……”

瑶瑶坐在床边,平静地看着他:“怀孕六周了,总要告诉家人的。”

“我知道,但……”凡也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破坏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我这边压力真的很大。项目在关键期,导师天天催进度。我爸妈那边还在为钱的事吵,我妈昨天打电话,说要是我不拿个a+这学期就别回家了。”

他走到瑶瑶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像是要传达某种急切。

“瑶瑶,我不是不想负责,真的。但现在真的不是时候。再给我几个月,等项目结束,拿了奖金,我就能……”

“就能什么?”瑶瑶打断他,声音很轻,“就能准备好当爸爸了?就能承担起责任了?”

凡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反问。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我只是需要时间!”他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像个困兽,“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妈逼我拿好成绩,导师逼我出成果,你逼我马上当爸爸……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累的!”

瑶瑶看着他。看着他在狭窄的卧室里来回走动,看着他挥舞的手臂,看着他脸上真实而无助的愤怒。

她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已经能预测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会先表达自己的压力和委屈,建立“受害者”身份;然后会给出模糊的承诺,用“未来”安抚现在;最后会要求她“理解”“体谅”“再给我一点时间”。

剧本早已写好,演员只是按部就班。

“凡也。”瑶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凡也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她,眼里有困惑,也有警惕。

“昨天我在你们项目组的群里,看到合影了。”瑶瑶说,眼睛盯着他的脸,“jennifer也在里面,对吧?你们是一个团队。”

凡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非常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但瑶瑶看见了——看见了他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看见了他嘴角肌肉的细微抽搐,看见了他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刻意的、有些夸张的笑容。

“哦,你说那个啊!”他走到瑶瑶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搂住她的肩,“jennifer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普通同学。我们在一个项目组,有接触很正常。但瑶瑶,你要相信我,我对她没有别的想法。”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瑶瑶,眼神诚恳得像在宣读誓言。

但瑶瑶感觉到了——感觉到他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有些僵硬,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吸的节奏略微紊乱,感觉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那是一种甜腻的花香,带着脂粉气。凡也从来不用这种香水,他喜欢的是木质调的、清冽的味道。

瑶瑶想起视频里那个女生的穿着——红色的吊带裙,精致的妆容,头发烫成慵懒的大卷。

她大概会用这种香水。

“是吗。”瑶瑶轻声说,没有推开他的手,但身体也没有放松。

“当然是!”凡也的语气变得急切,像是要说服她,也像是要说服自己,“瑶瑶,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和孩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瑶瑶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她爱了快叁年,熟悉每一处轮廓,每一道线条。曾经她觉得这张脸英俊,温柔,是她全部的依靠。

现在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看见了他眼角的红血丝,看见了他额头上新冒出的痘痘,看见了他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疲惫和……心虚。

“孩子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瑶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凡也愣住了。他看着她,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什么叫自己处理?”

“就是不麻烦你处理。”瑶瑶轻轻拨开他搂着自己的手,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睡衣,“我会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我会承担相应的责任。你,可以专心做你的项目,应付你的父母,过你想要的生活。”

凡也站起来,脸上是真实的困惑,还掺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瑶瑶,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也是我的,我怎么能……”

“你能。”瑶瑶转身看他,手里抱着睡衣,“你已经证明了你能。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你说‘现在不是时候’,我去了医院。这一次,你也觉得‘不是时候’,不是吗?”

凡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戳穿的尴尬,有被指责的委屈,有想要辩解的急切,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瑶瑶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一个被突然揭穿魔术手法的魔术师,站在台上,面对观众怀疑的目光,既想维护自己的尊严,又知道自己已经露馅。

“瑶瑶,”他最终开口,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的味道,“我知道第一次是我不好,我承认。但这次不一样,真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他走过来,再次握住瑶瑶的手。这次他的手心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你再给我点时间,好吗?等我这个项目结束,等我把家里的事处理好,我们就结婚,好好过日子。我向你保证,这次我是认真的。”

瑶瑶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

凡也的“保证”,凡也的“认真”,凡也的“以后我们就结婚好好过日子”——全都是台词。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从社会规训里吸收的,从他自己的表演经验里提炼出来的台词。

他说得很动听,甚至可能自己也相信了那么一瞬间。

但台词终归是台词。它不是承诺,不是决心,不是爱。

它只是一种语言工具,用来安抚,用来拖延,用来维持表面的和平。

“我累了。”瑶瑶抽回手,走向浴室,“想先洗澡。”

凡也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从恳求转为困惑,再转为一丝隐隐的怒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你先洗。”

晚上十点,母亲已经在客厅角落的床铺上休息了。

凡也洗完澡出来时,瑶瑶正靠在床头看书——一本关于孕期护理的指南,是她前几天从图书馆借的。她没有真的在看,只是需要一个道具,来避免眼神接触。

凡也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沐浴露的香气弥漫开来,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松木和海盐的味道。

但瑶瑶还是闻到了,在那熟悉的香气之下,隐隐约约的、甜腻的花香。

像是一种顽固的印记,附着在他身上,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

“在看什么?”凡也凑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孕期护理。”瑶瑶说,声音没有起伏。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手臂环住她的腰,手掌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坦,几乎感觉不到变化。但瑶瑶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正在以她无法控制的速度生长。

“很难想象,”凡也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温柔,“这里有一个我们的孩子。”

瑶瑶没有说话。

她的手还拿着书,但手指已经僵硬。她能感觉到凡也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喷在她颈侧的温热,能感觉到他身体贴近时传来的、属于男性的压迫感。

这一切曾经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被爱,被需要。

现在只觉得……窒息。

“瑶瑶。”凡也转过她的脸,让她看着他。

卧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柔和地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温柔无害。他的眼睛看着她,眼神深情得像在演爱情电影。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但我真的在努力。为了你,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未来。”

他吻了她。

很轻的吻,覆在她的唇上。他的动作很温柔,带着试探,带着安抚,带着某种刻意的讨好。

瑶瑶没有回应。

她的嘴唇紧闭着,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她能感觉到凡也的舌头试图撬开她的唇齿,能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间滑向背部,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急促。

但她没有任何感觉。

不,有感觉——是一种生理性的排斥。她的胃部开始翻腾,喉咙发紧,想要推开他,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种被入侵的感觉。

凡也察觉到了。

他停下来,退开一点,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恼怒,但很快被困惑取代。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

“累了。”瑶瑶说,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今天不太舒服。”

这是实话。孕早期的反应开始明显起来——持续的恶心,偶尔的眩晕,小腹深处隐隐的坠胀感。

但这不是她拒绝的全部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在知道他可能有别人之后,还假装一切正常地亲密。无法接受在他表演着深情的同时,心里可能想着另一个女生。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体,成为这场表演的一部分。

凡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瑶瑶以为他会追问,会生气,会质问。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早点休息吧。”

然后他关掉灯,躺下,背对着她。

黑暗中,瑶瑶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凡也似乎很快就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浴室,关上门,锁好。

然后她坐在马桶盖上,手放在小腹上。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管偶尔传来的细微震动声。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生命。

六周,大概只有绿豆那么大。但它已经有心跳了,已经在生长了,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建立自己的存在。

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凡也的“负责”是表演,是台词,是压力下的应激反应。母亲的“关心”是担忧,是恐惧,是对女儿命运的重塑。社会的“期待”是规训,是评判,是无数张嘴发出的嘈杂声音。

但真正承载这个生命的,是她。

真正要面对每一次孕吐、每一次疲惫、每一次身体变化的,是她。

真正要在未来做出所有艰难决定的,是她。

这个生命选择了她的子宫作为起点,选择了她的血液作为养分,选择了她的心跳作为伴奏。

那么,关于它的去留,关于它的未来,关于它的一切——

决定权,也应该只属于她。

不为凡也,不为母亲,不为任何“应该”或“不应该”。

只为自己。

瑶瑶在浴室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

她用手抚摸着小腹,感受着那里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她在心里和那个小小的生命说话,虽然知道它听不见,虽然知道这很荒谬。

但有些话,她需要说出来,哪怕只是对自己说。

“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她轻声说,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最好的生活。我甚至不知道,带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但我保证,如果留下你,我会用尽全力爱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孙子,谁的继承者,谁的义务。只是因为你是我选择的生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联结。”

说完这些话,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