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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留(2 / 2)

她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裂纹,蜿蜒曲折,像一张破碎的地图。她盯着那道裂纹,试图数清它的每一个分叉,每一个转折。但视线逐渐模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护士进来,推她去手术室。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视野里留下拖长的光痕。瑶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流产时,也是这样肚子走过长长的走廊。那时候她还哭了,还为那个失去的生命感到真实的悲伤。

现在,她只有麻木。

手术室很冷,空调开得很低。医生和护士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她们交谈着,讨论着手术细节,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先吃点药,会让你舒服些,也能放松。”护士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和但带着距离感。

一个白色的小药片被放在瑶瑶掌心,旁边是半杯温水。她看着那片药,小小的,圆圆的,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止痛药或维生素片没什么不同。但此刻,它像是通往一个暂时解脱的船票。

她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

等待药效发挥的时间被拉得无限长。腹痛和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感依然清晰,但渐渐地,一种沉重的松弛感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尖锐的疼痛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变得迟钝、遥远。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焦虑和恐惧也沉入了一片模糊的雾霭中。

她依然能听见周围的声音——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轮子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但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失去了真实的质感。

头顶的手术灯散发着恒定而刺目的白光,她盯着那团光晕,视线开始无法聚焦,光晕的边缘融化开来,像一滴坠入水中的牛奶。

意识像潮水般缓缓退去,沉入一片没有梦的、宁静的黑暗。

醒来时,瑶瑶躺在恢复室里。

药效还没完全退去,脑子昏沉沉的,身体像不属于自己。她能感觉到小腹深处的空虚感,那种曾经有东西存在、现在突然消失的空虚。

还有疼痛。钝痛,深层的痛,像被掏空后留下的伤口。

护士走过来检查她的情况,记录血压和心率。

“手术很顺利。”护士说,语气例行公事,“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休息一会儿,如果没有异常就可以回家了。记得按时吃药,一周后复查。”

瑶瑶点头,说不出话。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暴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医院开始苏醒,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推车声、隐约的说话声。

世界在继续,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去而停止。

早上八点半,凡也终于出现了。

他走进病房时,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耐烦。黑眼圈很重,头发有些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带着烟酒混合的味道。

“瑶瑶。”他走到床边,语气里没有多少关心,“怎么回事?怎么会流产?”

瑶瑶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她爱了快叁年的男人,这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不是“疼不疼”,而是“怎么会流产”。

像是在追究责任。

“医生说……自然流产。”瑶瑶开口,声音沙哑,“胚胎停止发育了。”

“怎么会停止发育?”凡也皱眉,“你是不是又熬夜写作业了?我说过多少次,怀孕了要注意休息,要按时吃饭,不能太累。”

瑶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项目组聚餐我提前走的,被导师说了好久。”凡也继续说,像是在抱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反正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转身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粗鲁,水洒出来一些。

“医生怎么说?需要住几天院?”

“可以回家了。”瑶瑶说。

“那走吧,我去办手续。”凡也转身离开病房,脚步匆忙,像在逃离什么。

办理手续,取药,上车回家。整个过程凡也都显得心不在焉。在车上,他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眉头紧皱。

“项目出了点问题,”他解释,语气烦躁,“jennifer那边的数据分析错了,导致整个模型都要重做。导师今天早上发了好大的火。”

瑶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回到公寓,lucky摇着尾巴迎上来。凡也皱眉看着它:“这狗怎么掉毛这么厉害?沙发上全是毛。”

“化疗的副作用。”瑶瑶轻声说。

“每个月花这么多钱治狗,值得吗?”凡也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要我说,宠物就是宠物,别太投入了。你看你现在这样,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还顾狗。”

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走到冰箱前,拿出昨晚的剩菜,用微波炉加热。看着他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动作粗鲁。看着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她刚刚经历的不是流产手术,只是普通的感冒。好像她失去的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瑶瑶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是飘着一层油花的剩菜。她看着那份菜,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不是孕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排斥。

她关掉微波炉,回到卧室,躺下。

身体很痛,小腹深处的伤口在抗议每一个动作。心也很痛,那种被忽视、被轻视、被当作负担的痛。

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凡也敲击键盘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低声的咒骂。他在和项目组的同事沟通,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能搞错?jennifer到底有没有认真做?”

“我已经在医院待了一早上了,项目进度耽误了谁负责?”

“行了行了,我晚上加班赶出来,真是的……”

瑶瑶听着那些声音,听着他语气里的烦躁和抱怨,突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的优先级排序里,她永远在最后。

项目第一,学业第二,社交第叁,家庭压力第四。

而她,和这个失去的孩子,连前五都排不进去。

那天晚上,瑶瑶睡得很早。

身体需要恢复,镇定剂的后遗症让她昏昏沉沉。她吃了止痛药,喝了些水,躺下不久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她又回到了医院。长长的走廊,刺眼的手术灯,医生平静地说“自然流产,很常见”。然后画面切换,她站在浴室里,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红线,那么鲜艳,那么充满希望。

希望破灭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凌晨一点,她被客厅的声音吵醒。

起初是压抑的、低沉的咒骂,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摔东西的声响。瑶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听着。

是凡也。他在打游戏。

“傻逼!会不会玩!”他的声音充满暴戾,“走位啊!躲技能啊!小学生吗!”

然后是键盘被用力敲击的声音,鼠标被摔在桌上的声音。

“又死了!妈的!队友都是猪吗!带不动带不动!”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充满愤怒和轻蔑的话语。那些词语,那些语气,她曾经听过——在他和队友开黑时,在他遇到猪队友时,在他游戏输掉时。

但那时候,那些愤怒是对外的,是对屏幕里那些陌生人的。

现在,她突然意识到,这份暴躁从未消失,只是从前更多是对外,而现在开始转向她了。

转向这个“麻烦”的女朋友,这个“耽误”他项目的病人,这个“太脆弱”导致流产的伴侣。

客厅里,游戏还在继续。凡也的骂声不绝于耳,语气里的暴戾和冷漠让瑶瑶浑身发冷。她想起晚餐时他的抱怨,想起他对lucky的不耐烦,想起他对流产的轻描淡写。

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真相:

他不爱她。

或者说,他爱的方式,是一种自私的、索取式的、有条件的情。他爱的是她能为他做什么——照顾他的生活,支持他的学业,维持他“有女友”的正常人设。他爱的是她愿意为他牺牲,愿意为他忍受,愿意在他需要时出现,在他不需要时消失。

一旦她需要他,一旦她变得“麻烦”,一旦她不能完美扮演那个懂事、独立、不添乱的女友,他的爱就会迅速褪色,露出底下真实的冷漠和烦躁。

就像现在。

瑶瑶轻轻起身,没有开灯,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凡也的轮廓。他戴着耳机,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她曾经觉得英俊温柔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陌生而可怕。

“废物!都是废物!”他又一次咒骂,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水杯被震倒,水洒出来,浸湿了桌上的文件。他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瑶瑶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灵的疲惫。是那种终于看清真相,却无力改变的疲惫。是那种知道必须离开,却不知道如何开始的疲惫。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远处车辆的引擎声,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不知哪里传来的警笛声。世界在继续,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碎而放慢脚步。

瑶瑶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很平坦,很安静,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孩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决定去留的孩子,已经永远离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没有眼泪。

只有冰冷的器械,医生平静的语气,和现在这间安静得可怕的卧室。

她想起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谁。”

那时候她听懂了,但没有完全懂。

现在她懂了。

在成为凡也的女友之前,在成为可能成为的母亲之前,她首先是瑶瑶。一个会痛会哭会害怕,但也有力量有勇气有选择的、活生生的人。

而这个“瑶瑶”,在过去叁年里,正在逐渐消失。消失在凡也的期望里,消失在对爱的渴望里,消失在对“完整家庭”的幻想里。

现在,是时候把她找回来了。

客厅里,游戏还在继续。凡也的骂声透过门板传来,遥远而模糊。

瑶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叁次。

然后她做出一个决定。

不是今晚,不是明天,但很快。

她会离开。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相信爱情、愿意付出一切的瑶瑶,为了那个现在伤痕累累但依然活着的瑶瑶,为了那个未来还有无限可能的瑶瑶。

她会离开。

带着她的猫,她的狗,她的伤痕,她的勇气。

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瑶瑶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它还在那里,蜿蜒曲折,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为这条路,她决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