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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的苹果(1 / 2)

九月底的黄昏来得比夏日早了,暮色像稀释了的墨水,从窗户边缘慢慢洇染进来。空气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但公寓里依然闷热——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工说要下周才能来。瑶瑶坐在餐桌前,面前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发出吃力的嗡鸣,屏幕上是她拖欠了两周的传媒学论文——沉默的螺旋如何塑造无助感:社会舆论压力下的个体表达退缩。光标在空白文档上固执地闪烁,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任务的未完成。

lucky趴在她脚边,腹部剃毛区域的皮肤已经长出了细软的绒毛,粉红色的新肉与周围金色的毛发形成突兀的对比。第三次化疗后的它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只有在瑶瑶移动时,才会勉强睁开眼,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扫动两下,像是确认她还在。公主蜷在猫爬架的最高层,吊床随着它轻微的呼吸而晃动,像一个悬在空中的、小小的、生病的摇篮。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瑶瑶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听着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金属摩擦声——钥匙插得太用力,锁舌弹开时发出沉闷的撞击。

凡也推门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凉意和室内闷热空气混合的怪异气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打招呼,而是把背包重重地扔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lucky被惊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这什么破天气,白天热晚上冷。”凡也扯了扯外套的拉链,走向冰箱。他打开门,弯腰在里面翻找,塑料包装袋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瑶瑶终于抬起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灰色的连帽衫有些皱,下摆沾着不明污渍。他的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凌乱地垂在颈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混合着室外寒气、廉价古龙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的气息。

“有水吗?”凡也头也不回地问。

“冰箱里有矿泉水。”瑶瑶说,声音很平静。

凡也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放大。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她。

“论文还没写完?”他瞥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评判,“这都拖多久了?”

“快了。”瑶瑶合上电脑,站起身,“吃饭了吗?厨房还有点剩菜。”

“不用。我吃过了。”凡也摆摆手,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手机开始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荧荧的,让他的五官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扁平而疏离。

瑶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这是他们上周争吵后的第一次见面。那次关于猫爬架的冲突后,凡也摔门而去,整整七天没有联系。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人间蒸发。瑶瑶也没有主动联系——不是赌气,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让她连发送一个问号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回来了,像什么也没发生。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回来检查一件属于他的、但最近有些闹情绪的财产,看看它是否恢复了“正常”。

“你这周……”瑶瑶开口,又停住。她想问“你去哪了”,想问他为什么七天没有音讯,想问他是否还记得lucky刚做完化疗需要复查,想问他知不知道她这周因为照顾狗又请了假,差点被打工的餐厅辞退。

但这些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无关痛痒的:“project还顺利吗?”

“嗯。”凡也的眼睛没有离开手机屏幕,手指快速滑动,“还行。就是忙。”

又是“忙”。这个字像一把万能的钥匙,可以打开所有的缺席、所有的冷漠、所有的不解释。瑶瑶曾经相信这把钥匙,相信它背后的“奋斗”、“未来”、“为了我们”。现在,她看着凡也专注刷手机的侧脸,突然觉得那把钥匙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只是一个方便的借口,用来锁住她所有的问题和需求。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我洗点水果。”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填满了沉默。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苹果——上周买的,已经有些发蔫了,表皮起了细小的皱纹。她挑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在水下冲洗。手指抚摸过苹果光滑的表面,感受着水流带来的凉意。

就在她关上水龙头,准备拿刀削皮时,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压抑的惊呼。

是一个女声。清脆的,带着笑意的,从凡也的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

“哎呀,凡也你坏死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寓里像一声惊雷。瑶瑶的手僵在半空中,水珠顺着苹果光滑的表面滑落,滴在水槽里,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缓缓转过身。

凡也正手忙脚乱地调低手机音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抬起头,撞上瑶瑶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同学,”他说,声音有点干,“群里开玩笑呢。”

瑶瑶看着他。他的眼神在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那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描摹出他说谎时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的停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苹果还在滴水,冰凉的水珠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带来一阵寒意。

凡也被她的沉默盯得有些发毛。他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动作有些急躁。“我去洗澡。一身汗。”

他走向浴室,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显得有些仓促。浴室门关上,锁舌弹入,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客厅和浴室,也隔开了此刻和下一秒可能爆发的质问。

瑶瑶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湿漉漉的苹果。水珠已经浸湿了她的袖口,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而黏腻。

那个女声还在她耳边回荡:清脆的,带着笑的,“凡也你坏死了”。

不是严肃的讨论,不是礼貌的问候,是亲昵的、带着调情意味的嗔怪。是那种只有关系足够近、氛围足够放松时才会出现的语气。

群里开玩笑?

瑶瑶不信。

她走到沙发前,凡也的手机不在那里。他带进浴室了。是心虚吗?还是习惯?或者两者都是?

水声还在继续。瑶瑶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她突然注意到苹果的另一侧——刚才没看到的那一面,有一个小小的、棕黑色的斑点。不是撞伤,是腐烂。从内部开始,表皮看起来还完整,但那个斑点像一只不祥的眼睛,盯着她。

她拿起刀,在那个斑点周围划了一圈,挖掉。果肉暴露出来,是深褐色的,纤维已经软化,散发出一股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息。腐烂已经渗透了。

她盯着那块被挖掉的、丑陋的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刀和苹果,走到浴室门口。

水声停了。里面传来毛巾摩擦身体的声音,还有凡也轻声哼歌的声音——不成调的,但能听出心情不错。

瑶瑶抬起手,敲了敲门。

“凡也。”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里面的哼歌声停了。“嗯?怎么了?”

“你手机,”她说,“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短暂的沉默。只有毛巾摩擦的窸窣声。

“说了,同学。”凡也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模糊,“群里瞎聊。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看看。”瑶瑶说。

“看什么?”凡也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不耐烦,“聊天记录?瑶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疑神疑鬼了?”

疑神疑鬼。又一个标签。和“感情用事”、“不懂事”、“没意思”一样,用来定义她的“不正常”,从而反证他的“正常”。

瑶瑶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门外,等着。

几秒钟后,浴室门开了。凡也只围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胸膛的肌肉线条滑落,消失在浴巾边缘。他的脸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红润,但眼神是冷的,戒备的。

“给你看,”他把手机解锁,调出微信界面,递给她,“自己看。省得你胡思乱想。”

瑶瑶接过手机。屏幕还湿着,带着浴室的水汽。她点开最上面的聊天窗口——一个群聊,名字是“cs项目攻坚队”。往上翻,最新几条消息确实是玩笑话,几个男生互相调侃。那个女声的语音条在中间,她点开。

“哎呀,凡也你坏死了!”

确实是这个声音。清脆的,带着笑意的。

但瑶瑶没有停下。她继续往上翻。凡也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她,脸上是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被冒犯的表情。

聊天记录很多,大部分是技术讨论、作业安排、会议通知。看起来很正常。但瑶瑶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里。

她退出群聊,回到聊天列表。手指向下滑动,一个个名字掠过:家人,朋友,同学,小组群……

然后她停住了。

一个名字:jennifer。

又是一个穿吊带裙的背影,一样的姿态,一样的频率,一样熟稔到刺眼的交谈节奏。仿佛只是更换了演员,剧本却分毫未变。

聊天窗口是置顶的。最新一条消息是二十分钟前,一个猫咪的表情包。

瑶瑶点开。

手指向上滑动。

时间像倒流的河水,将那些被隐藏的对话一段段展露出来。

不是密集的聊天,但频率稳定。每天都有,时间不定:早安,晚安,抱怨作业,分享趣事,约图书馆,约咖啡,约……

约饭。

约电影。

约“一起复习到深夜”。

语气从客气到熟稔,从熟稔到亲昵。没有露骨的情话,但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暧昧。像一场缓慢的双人舞,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线的边缘,却又无限接近那条线。

而最新的一段对话,就在今天下午:

jennifer:“晚上有空吗?新开了家酒吧,听说很棒。”

凡也:“今晚要回去一趟。”

jennifer:“(委屈表情)

又回去?你那个女朋友不是挺独立的吗?”

凡也:“有点事。周末吧,周末我陪你。”

jennifer:“说定了哦!(爱心)”

凡也:“(摸头表情)”

周末我陪你。

瑶瑶盯着那五个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像外星文字。

她抬起头,看向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