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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烂的苹果(2 / 2)

他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尴尬、恼怒和破罐破摔的表情。他没有试图抢回手机,只是站在那里,浴巾松松地搭在腰间,水珠还在从他发梢滴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解释。”瑶瑶说,声音很轻,但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冰冷而坚硬的回响。

凡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试图显得无所谓但失败了的笑容。“解释什么?朋友聊天而已。瑶瑶,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朋友会约周末单独去酒吧?”瑶瑶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朋友会说‘你那个女朋友不是挺独立的吗’?朋友会发爱心,你会回摸头?”

“那只是表情包!”凡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急躁,“现代人聊天不都这样吗?你能不能别这么老土,这么上纲上线?”

上纲上线。又一个词。用来把她的质疑定义为“过度反应”,从而消解他行为的严重性。

瑶瑶没有被他带偏。她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是那句“周末我陪你”。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像淬了冰。

凡也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几秒钟的沉默,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内心挣扎。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尴尬和恼怒,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是理直气壮的烦躁。

“好,你非要问是吧?”他上前一步,浴巾因为他动作的幅度而滑落了一点,但他没在意,“是,我是跟她聊得来。怎么了?我在新学校,新环境,认识新朋友,有错吗?她理解我的压力,懂我的抱负,不像你,整天就是狗、猫、钱、论文、‘你为什么不理我’!”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瑶瑶身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

“所以,”她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凡也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了一声。“你觉得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吧。反正我在你心里已经是个混蛋了,不是吗?”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试图辩解“我们只是朋友”。这是一种更残忍的承认:用不承认来承认,用“随你怎么想”来回避正面回答,同时把责任推给她——“是你非要这么想的”。

瑶瑶看着他。这张脸她吻过无数次,这双眼睛她曾以为盛满了对她的爱,这张嘴说过无数句“我爱你”、“我只要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现在,这张脸写满了不耐烦,这双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这张嘴正在说出推卸责任的话。

她突然想起那个腐烂的苹果。外表看起来还完整,甚至光滑,但内里已经坏了,从核心开始,无声无息地,蔓延到整个果实。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外表看起来还在——同居,养宠物,偶尔见面,偶尔亲密。但内里,早就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某个核心开始腐烂了。也许是从他第一次说谎开始,也许是从他推搡她开始,也许是从他说“狗就是宠物别太投入”开始。一点一点,无声无息,直到今天,当她终于切开表皮,才发现里面已经烂透了。

“你们上床了吗?”瑶瑶问,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

凡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了脸。

沉默。就是答案。

瑶瑶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早已知道的事情。她把手机递还给他,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

凡也接过手机,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

“瑶瑶……”他开口,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试图挽回的慌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她只是……一时糊涂……我压力太大了,我需要……”

“需要理解你抱负的人。”瑶瑶替他说完,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需要懂你压力的人。需要不像我这样整天‘狗、猫、钱、论文’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他。“凡也,你知道吗?lucky上周化疗后呕吐了一整夜,我抱着它坐在浴室地板上,直到天亮。公主的吊床绳断了,它摔下来,腿瘸了三天。我的论文导师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就挂科。打工的餐厅经理说,我再请假就滚蛋。”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这些时候,你在哪?你在跟理解你抱负的人聊天,在约周末的酒吧,在发摸头表情。”

凡也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瑶瑶摇了摇头。

“别说了。”她说,“我不想听解释,不想听道歉,不想听‘我压力大’、‘我一时糊涂’。我听够了。”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很稳,没有踉跄。

“瑶瑶!”凡也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恐慌的急切,“我们谈谈!你别这样!”

瑶瑶在卧室门口停下,但没有回头。

“谈什么?”她问,声音飘在空气里,像一片即将消散的羽毛,“谈你怎么一边跟我说‘周末回来’,一边跟别人约‘周末我陪你’?谈你怎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在酒吧里,背景里有清脆的笑声?还是谈那只狗——你口中‘够买三只新的’的狗——现在正趴在地上,靠化疗勉强活着,而它的医药费,有一部分是你妈逼你转的‘狗的治疗费’?”

她每说一句,凡也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站在原地,浴巾完全滑落了,但他浑然不觉。赤裸的身体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而脆弱,像一尊正在崩塌的石膏像。

“瑶瑶……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破碎,“我真的……对不起……”

瑶瑶没有回应。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不是摔,是轻轻地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弹入,像某个阶段的终结。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自己。

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流不出眼泪。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但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疲惫。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清脆的。像那个女声一样,清脆地刺破所有伪装,所有自欺欺人,所有“也许他会改”、“也许还能挽回”的微弱希望。

他和别人上床了。

在她为他们的狗奔走治疗时,在她为他们的生活精打细算时,在她因为抑郁和流产而挣扎时,他在另一个城市,和另一个女孩,聊着天,约着会,上着床。

多么清晰。多么简单。多么……没意思。

就像他说的,没意思。

这段关系,这个人,这一切,都没意思了。

一个尖锐而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你有什么资格怪他?你自己呢?那个被愧疚和混乱包裹的夜晚,那具陌生身体的重量和喘息,那之后持续数日、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我厌恶——难道不也是背叛的一种?她曾用这个理由反复抽打自己,认定自己与他一样肮脏,一样失去了愤怒和指责的立场。这念头像一根粗糙的麻绳,在过去无数个夜晚勒紧她的喉咙,让她在凡也的伤害面前,首先跪下审判了自己。

可此刻,那根绳子突然松脱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自己,而是她终于看清了绳子的质地。她的那次冲动,是溺水者濒死前胡乱抓住的、错误的浮木,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和自毁,是混合着巨大痛苦与对自身存在彻底怀疑的、一次绝望的求救。它带来的是更深的内伤和漫长的自我惩罚。而凡也的呢?是一次次清醒的、重复的、甚至是带着炫耀和征服感的狩猎。是将她的痛苦和牺牲当作背景板,心安理得地享受新鲜刺激。是在她承担现实所有重压时,轻巧地转身去寻找轻松与快乐。

她的拧巴,她的自我怀疑,她的“我没资格”,恰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成了他继续索取和伤害的许可证。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背叛画面都更让她心寒。她一直在用自己的一次意外失足,去等同他长期、系统性的情感撤离和践踏。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凡也在穿衣服。然后是脚步声,走向门口。停顿了几秒,像在犹豫。最后,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像上次一样。像每次争吵后一样。逃避,消失,等待时间冲淡一切,等待她再次心软,再次原谅,再次“懂事”。

但这次,不会了。

瑶瑶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门外彻底的寂静。空调还在嗡鸣,lucky在客厅发出细微的鼾声,公主在猫爬架上轻轻挪动身体。

这些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而凡也的“对不起”,像一句飘在空中的咒语,失去了所有魔力。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笔记。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真相到来的那一刻,没有天崩地裂,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终点,发现终点是一片荒原,而你早就知道会是荒原,只是一直不愿承认。你和他上床了。四个字,像四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所有锁住的门:那些为他找的借口,那些为他流的眼泪,那些为他放弃的自己。门一扇扇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爱,没有未来,没有‘我们’。只有一堆发霉的回忆,和一颗早就停止跳动的心。现在,连那颗心都不需要了。因为真相不需要心去感受,它只需要眼睛去看,耳朵去听。而我终于睁开了眼,张开了耳。听见了清脆的笑声,看见了腐烂的苹果。就这样。结束了。或者说,早就结束了,只是我今天才愿意在死亡证明上签字。签下我的名字:瑶瑶。从此,与幽灵告别,与废墟和解,与那个曾经相信‘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自己,说再见。”

她保存,加密,退出。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

而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灿烂的虚假光明,心里一片澄澈的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不是希望,不是爱,不是对未来的憧憬。

只是一种简单的、坚定的认知:

结束了。

她转过身,走向客厅。lucky抬起头,看着她,黑眼睛里映出她的身影。

她蹲下来,抚摸它的头。

“没事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而坚定,“以后,就我们三个。”

狗舔了舔她的手,尾巴轻轻摇晃。

瑶瑶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不是眼泪。

是别的东西。

一种终于看清真相后的,疲惫但清醒的光。

明天,她要带lucky去复查。

明天,她要修好公主的吊床。

明天,她要写完那篇该死的论文。

明天,她要继续生活。

没有他。

只是她自己。

和她的猫,她的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