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合上本子。夜深了,公寓里只有lucky沉睡中轻微的鼾声,和公主在窗台上偶尔梳理毛发的声音。
窗外,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像某种不安的征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是凡也的老家。
瑶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瑶瑶吗?”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她熟悉的、属于长辈的威严,“我是凡也爸爸。”
瑶瑶的身体瞬间绷紧。“叔叔好。”
“嗯。”凡也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甚至有些不悦,“这么晚打扰你。但我听说狗病了?”
瑶瑶握紧手机,指尖发白。“是。lucky确诊了恶性淋巴瘤,刚做完手术。”
“手术花了多少钱?”
“一千八。后续化疗还需要……”
“瑶瑶,”凡也父亲打断她,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听说你想花叁千治狗?”
瑶瑶沉默了几秒。“是治疗预算。但现在已经做完手术了,后续……”
“不是叔叔说你,”凡也父亲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责备,“年轻人要懂得权衡利弊。狗就是狗,再喜欢也是个畜生。叁千不是小数目,你现在还是学生,应该把钱花在刀刃上。凡也现在正是关键时期,在新的学校,新的环境,需要全身心投入。你别拿这些小事烦他,让他分心。”
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向瑶瑶心里最痛的地方。
小事。分心。权衡利弊。
这些话和凡也的“叁千够买叁只新的了”如此相似,像同一本书里的不同章节,讲述着同一个冰冷的逻辑:价值计算,利益最大化,感情是多余的累赘。
“叔叔,”瑶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lucky不是小事,它是条命。它陪了我们两年,它是家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沉重,无奈,像在惋惜她的“不懂事”。
“瑶瑶,你太感情用事了。”凡也父亲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然锋利,“我知道你对狗有感情,但现实是现实。凡也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支持他、理解他、在他背后稳住大局的伴侣,而不是一个为了一条狗就方寸大乱、感情用事的人。你这样,怎么当得好贤内助?”
贤内助。又一个新词。和“后方”一样,定义她在关系中的位置:辅助,支持,稳定,但不是主角。主角是凡也,是他的“大事”,是他的“关键时期”。而她,应该做的是不添麻烦,不分他的心,不为“小事”消耗资源——无论是金钱资源,还是情感资源,还是注意力资源。
瑶瑶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想说很多:想说lucky在手术后努力摇尾巴的样子,想说云岚转账时的那句“为生命值得”,想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想说感情用事也许不是弱点而是人性。
但她什么也没说。因为知道说了没用。在这个价值体系里,她的语言是无效的,她的情感是可笑的,她的坚持是“不懂事”的。
“我知道了,叔叔。”她最终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凡也父亲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的温和:“知道就好。瑶瑶,叔叔是为你好。你和凡也的路还长,要学会顾全大局。狗的事,该放就放。凡也那边,我会再跟他说说,让他多关心你。但你也要体谅他,嗯?”
“嗯。”
“那好,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电话挂断了。
瑶瑶依然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忙音和上次不同——上次是酒吧背景里的忙音,带着嘈杂的余韵;这次是安静的忙音,纯粹的,空洞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吞噬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期待。
她慢慢放下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她走到lucky的窝边,蹲下来。狗在睡梦中动了动,但没有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消瘦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它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像终于摆脱了疼痛,沉入了安全的睡眠。
瑶瑶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你听见了吗?”她轻声对熟睡的狗说,“他说你是小事。他说我感情用事。他说我不懂事。”
狗没有回答,只是在她的抚摸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但你不是小事。”瑶瑶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自言自语,“你是生命。你是两年里每一天的陪伴。你是他在我哭的时候递过来的纸巾,是他在我笑的时候眼里的光。你是‘我们的狗’。即使‘我们’已经不存在了,你依然是我的狗。”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带着夏夜温热的、潮湿的气息。
“而我是感情用事。”她承认,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我为一个生命愿意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我为一个承诺愿意相信到无法再信。我为一段关系愿意把自己压缩到最小。我确实感情用事。但感情用事有什么错?如果没有感情,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如果没有投入,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狗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像是在赞同。
瑶瑶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城市依然醒着,灯火像不眠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所有发生在黑暗中的痛苦和挣扎。
但她突然觉得,那些灯火不再那么遥远,那么冷漠了。因为它们只是光,只是电,没有感情,没有判断,没有价值计算。它们只是存在,像星星一样,无论地上的人如何争吵、计算、互相伤害,它们只是亮着,存在着。
而存在本身,也许就是最大的抵抗。
对“小事”标签的抵抗。
对“感情用事”指责的抵抗。
对“贤内助”定义的抵抗。
她存在。她在这里。她救了一条命。她感情用事。她不“懂事”。她不是合格的“后方”或“贤内助”。
但她是瑶瑶。
她还在呼吸,还在感受,还在为一个生命努力,还在为一句“为生命值得”而流泪。
她转身,走回沙发,躺下来。lucky的窝就在旁边,她能听见它平稳的呼吸声。
闭上眼睛,在狗熟睡的声音里,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在刚刚结束的电话带来的冰冷和疼痛里,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
她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了。
不在“后方”,不在“贤内助”的位置,不在任何别人定义的角色里。
就在她自己这里。
在瑶瑶这里。
在要救这条命的人这里。
在感情用事的人这里。
这就够了。
她就待在这里。
不再等待任何人来定义她,认可她,救赎她。
她就在这里。
活着。
呼吸着。
感受着。
这就够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开始撕破夜幕。
新的一天,来了。
而她,选择活着迎接它。
不是作为谁的谁。
只是作为瑶瑶。
作为那个在宠物医院走廊里发抖,但最终站起来说“我要预约手术”的瑶瑶。
作为那个收到“为生命值得”的转账时泪流满面的瑶瑶。
作为那个在电话里说“lucky不是小事,它是条命”的瑶瑶。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而这一次,梦里没有麦田,没有奔跑,没有追赶或等待。
只有一片深蓝色的夜空,繁星如尘。
她漂浮在其中,不挣扎,不寻找方向。
只是漂浮。
只是存在。
像一颗星星,
微小,
但有自己的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