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也刚离开不到一月,门就被敲响了。不是礼貌的叩击,是沉闷、固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道的拍打。瑶瑶从猫眼看出去,心头猛地一沉——不是上次那个穿不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换成了一个更高大、剃着青皮、脖颈有纹身的年轻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表情、抱着文件夹的女人。
她没开门,隔着门问是谁。
“找凡也。”男人的声音粗粝,“他电话不通。你是他女朋友吧?开门,谈笔债。”
瑶瑶后背抵着门板,手在抖。“他…他不在这里。去别的城市上学了。”
“我们知道。”门外的女人接话了,声音平板专业,“所以找你。你是紧急联系人,担保人资料里填的也是这个地址。开门,或者我们在这里等,直到你开门,或者邻居报警。”
报警?瑶瑶想起凡也之前的警告,想起可能的驱逐记录。她深吸了几口气,颤抖着拧开了门锁。
那两人并不进来,就站在门口,像两尊煞神堵住了光。女人递过来一迭更新的文件,上面的数字比上次更加骇人。“凡也先生与我们客户的债务已进入严重逾期阶段,这是最新的应还总额及违约金。他之前断断续续的还款还不够一个零头。还款承诺并未兑现。”
“我…我没有钱。”瑶瑶的声音细若蚊蚋,“我也联系不上他那么多。”
“那是你的问题。”男人抱着胳膊,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客厅,扫过好奇张望的lucky,“我们只负责传达:一周内,收到第一期最低还款,否则,下一步就不是上门沟通这么简单了。车辆定位显示还在使用中,我们有权利采取一切合法手段收回抵押资产。此外,根据合同,债权人也有权向担保人追偿。”
他们留下文件,和一句冰冷的“好自为之”,转身走了。
瑶瑶关上门,滑坐在地,lucky焦急地蹭着她。她抖着手给凡也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又怎么了?”凡也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瑶瑶语无伦次地说了催债人上门的事,念着那些天文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凡也刻意压低的、烦躁的声音:“妈的,阴魂不散……你别管,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他们说要收车,还要找我!”
“我说了我会处理!”凡也的声调拔高,随即又强行压下,“……我找家里再要一点,先把这期最低还上。车我不能丢,丢了更麻烦。你那边……他们再去,你就说我已经还了,正在筹剩下的,让他们找我。别开门,别跟他们多说。”
“可是……”
“没有可是!瑶瑶,我这边刚起步,一堆破事,你别再拿这个烦我了!按我说的做!”他吼完,似乎意识到不妥,缓了缓语气,“……乖,相信我。我能搞定。你好好在家待着,锁好门。”
电话挂断。瑶瑶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凡也的“处理”,就是继续用谎言榨取父母,就是拖延,就是把更危险的炸弹引信稍微捻长一点。而她,被留在了炸弹旁边,握着那迭滚烫的债务文件,成为催债人眼中最显眼的靶子。
几天后,门没有再被粗暴敲响。凡也告诉她,家里汇了一笔钱,付了最低还款,暂时“稳住了”。车保住了,催债人也暂时从她门前消失了。
但瑶瑶知道,这绝不是解决。那笔庞大的债务本金和惊人的利息依然在那里,像休眠的火山。凡也家庭的忍耐迟早会到极限,而她自己“担保人”的身份,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谓的“稳住”,只是把坍塌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
异地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找到了某种病态的节奏。
凡也在新城市的学业看似走上了正轨。他不再频繁抱怨学校和同学,开始在电话里聊一些具体的课程内容,偶尔还会兴奋地分享某个项目的好成绩。他的社交媒体也开始更新——不再是抱怨和炫耀,而是图书馆的深夜灯光、咖啡杯旁摊开的课本、小组讨论时在白板上写下的复杂公式。配文通常积极向上:“深夜充电”、“和优秀的人一起努力”、“每一步都算数”。
瑶瑶每次看到这些动态,都会停顿几秒,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她不知道该不该点——点下去像是认可这种刻意营造的、与她实际体验割裂的形象;不点又怕凡也注意到,引发不必要的猜疑。最终她通常会点,然后快速滑过,像处理一件必须完成但毫无意义的日常任务。
凡也似乎真的在改变。他电话里的语气平稳了许多,抱怨减少了,甚至开始询问她的情况:“今天怎么样?”“吃药了吗?”“lucky还好吗?”虽然这些问题听起来更像例行检查,而非发自内心的关怀,但至少他在问。
他们约定每两周见一次面。有时候瑶瑶开车过去,叁个半小时的车程,她的二手丰田卡罗拉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车载音响放着轻音乐,lucky趴在副驾驶座上睡觉,公主则被安置在后座的宠物箱里,偶尔发出不满的喵呜声。
有时候凡也开车过来。他把之前蓝色的轿车卖了,用这些钱加上又贷了一些款,比瑶瑶的车大一些,也新一些。他说需要一辆像样的车“撑场面”,瑶瑶没有问贷款细节,只是在他第一次开过来时,注意到车窗上贴着的临时牌照,和车里那股浓重的新车皮革味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刺鼻香气。
见面通常从一顿饭开始。凡也会选一家不错的餐厅,点她喜欢的菜,给她夹菜,问她最近的事。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她身上,眼神专注,笑容温和,像极了他们刚认识时那个让她心动的男孩。
饭后,他们会回到以前的公寓——凡也在新城市租的房子太小,不适合两人加两只宠物同住。回到熟悉的空间,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床,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每一次重逢后的性爱激烈得近乎粗暴。凡也像要把分离期间积攒的所有欲望和焦虑一次性发泄出来。这次他把瑶瑶按在墙上,撩起她的裙子,没有任何前戏就直接进入。动作又快又重,墙壁随着撞击微微震动,瑶瑶咬住嘴唇,把呻吟闷在喉咙里,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肩膀,指甲陷进去。
结束后,凡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独自到床上沉沉睡去。他抱着她走进浴室,放热水,两人一起坐进浴缸。他帮她清洗身体,动作很慢,很仔细,从头发到脚趾,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温水包裹着疲惫的身体,瑶瑶闭上眼睛,感到一种短暂的、脆弱的平静。
“想我吗?”凡也在她耳边轻声问。
“想。”她回答。这是真话,虽然“想”的含义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
凡也吻她的肩膀,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得更近。“我也想你。每天都想。”
他的声音里有种她几乎要相信的真诚。几乎。
洗完澡,他把她抱回床上,用毛巾擦干,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一支新口红,她喜欢的色号。
“路过商场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他说,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瑶瑶接过,说了谢谢,涂了一点在手腕上试色。是很漂亮的豆沙红,温柔,日常,不像他以前送的那些鲜艳夺目的颜色。他在观察她,在试图了解她真正的喜好,而不是他想象中的她应该喜欢的。
这是个进步。她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凡也一直抱着她睡,手臂环得很紧,像怕她消失。半夜瑶瑶醒来,想翻身,发现他的手臂依然箍着她,沉重,温热,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她看着黑暗中他的睡脸。平静,放松,甚至有点孩子气。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闭着眼睛描摹出每一处轮廓。她曾经深爱这张脸,曾经在这张脸面前毫无保留地敞开自己,曾经相信这张脸的主人会给她一个家,一个未来。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温热,呼吸均匀。
然后她收回手,闭上眼睛,试图重新入睡。
但睡眠迟迟不来。
第二天,凡也会早早起床,做早餐——简单的煎蛋吐司,但至少他在做。他会喂lucky和公主,会主动收拾餐桌,会在她洗碗时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说“辛苦了”。
这一切都很好。太好的,以至于不真实。
像一场精心排练的戏,每个动作都到位,每句台词都准确,但演员和观众都知道,这只是戏。
而幕布后面,真实的生活仍在继续。
瑶瑶的成绩开始下滑。上学期她还能保持全a,这学期已经掉到了b-。专业课期中考试,她看着试卷上那些熟悉的文字,大脑一片空白,最后只勉强做完了一半题目。交卷时,她的手在抖。
教授约谈她,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教授,戴着细框眼镜,眼神里有关切。
“瑶瑶,你上学期很优秀,这学期发生了什么?”教授问,声音很轻,“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如果有需要,学校有心理咨询服务……”
瑶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是她焦虑时无意识啃咬的结果。
“家里有事。”她最终说,声音干涩。
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但学业很重要,尤其是对国际学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你申请延期交作业,或者补考的机会。”
“谢谢教授。”瑶瑶说,“我会调整的。”
但她不知道怎么调整。时间只有那么多,精力只有那么多。每天她要上课,要打工,要照顾猫狗,要收拾公寓,要准备叁餐,要和凡也通电话,要帮他看课件、讲解、偶尔写作业。她自己的功课被挤到了最后,常常在深夜勉强完成,质量可想而知。
而凡也的“专注学业”,是建立在她的全方位支持之上的。他不需要操心生活琐事,不需要担心宠物,不需要为叁餐烦恼。他只需要“学习”,然后把遇到的困难丢给她解决。
有时候瑶瑶会想:如果没有她,凡也能在这个新学校生存下去吗?答案很可能是不能。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至少她还有用,至少她还是不可替代的。
但也让她感到更深沉的疲惫——为什么她必须有用才能被需要?为什么她的价值必须通过服务他人来证明?
她没有答案。
她只是继续。
继续在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喂猫狗,准备早餐,上课或打工,回来,准备晚餐,和凡也通电话,帮他处理课业问题,最后在深夜勉强完成自己的作业,吃药,试图入睡。
循环往复,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是这台机器的零件正在逐渐磨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而打破这种虚假平静的,是一条消息。
那天瑶瑶在凡也的suv里找充电线。他的车总是很乱,杂物箱里塞满了收据、空饮料瓶、零食包装袋。她翻找时,一张折迭的纸条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展开。
是一张便利贴,粉色的,边缘有可爱的小猫图案。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家。你的外套我洗好了,下次见面还你。ps:你讲题的样子很帅。”
没有署名,但瑶瑶知道是谁。
一个喜欢穿裙子的女孩。凡也曾经主动给她看过照片,说“是新认识的同学,同一个班里面一起做小组作业的”。瑶瑶当时信了,或者说,选择信了。因为不信的代价太大——质问,争吵,可能的分离。而她当时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分离。
但现在,这张便利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她一直试图锁上的怀疑之门。
某晚。凡也确实很晚才回她消息,说是在图书馆小组讨论到深夜。送女孩回家?讲题?洗好的外套?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中皱成一团。那些娟秀的字迹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张嘲讽的脸。
她没有立刻质问凡也。而是把便利贴放回原处,整理好杂物箱,找到充电线,给手机充上电。动作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那天晚上和凡也视频时,她仔细观察他的脸,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甚至比平时更温柔,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药。
“昨天小组讨论到很晚?”她问,声音很随意。
“嗯,一个项目,挺麻烦的。”凡也点头,眼神没有闪烁,“弄到快十二点才结束。累死了。”
“几个人啊?”
“四个。我,还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他说得很自然,“女生叫cathy,挺厉害的,思路很清晰。”
cathy。原来她叫cathy。
瑶瑶的心沉下去,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哦。那挺好的。”
“是啊。有靠谱的队友很重要。”凡也说,然后转移了话题,“对了,下周的编程作业你帮我看了吗?有几个地方不太懂。”
“还没,明天看。”
“好。辛苦你了宝贝。”
视频结束后,瑶瑶坐在电脑前,没有立刻开始看编程作业。她打开浏览器,在社交媒体上搜索“cathy”和凡也学校的标签。很快,她找到了一个账号:头像是那个穿吊带裙的女孩,主页里有一些校园活动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图书馆小组讨论的场景——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凡也在白板上写着什么,cathy坐在他旁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瑶瑶熟悉的光:崇拜,或者更多。
她继续往下翻。更早的动态里,cathy发过一张照片:一件男式牛仔外套搭在椅背上,配文“借了某人的外套,好大哦”。外套的款式和颜色,瑶瑶在凡也的衣柜里见过。
她关掉页面。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苍白的面孔。
证据确凿。不是兄弟的恶作剧。不是误会。是实实在在的、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暧昧,甚至可能更多。
她该怎么做?质问?摊牌?分手?
但分手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恐惧压下去。分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一切:抑郁症,学业压力,经济压力,猫狗的责任,孤独。意味着她要承认这两年多的付出、忍耐、甚至自我牺牲,最终换来的是一场背叛和失败。
她还没有准备好。
至少现在还没有。
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继续扮演那个“信任的女朋友”,选择继续帮凡也看课件、写作业,选择继续在视频里脱下衣服,选择继续在见面时接受他的温柔和礼物。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死了。
她对他的信任,那种曾经让她愿意原谅一切、相信一切会变好的天真信任,死了。
现在,她只是在计算。计算这段关系还能给她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至少他偶尔会给她打钱,虽然不多,但能补贴一点房租和宠物开销;至少他还在名义上是她的男朋友,让她不必在社交场合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独自一人;至少这段关系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社会角色,一个可以暂时逃避面对真实自我的面具。
她在沼泽中下陷,手里握着别人递来的绳子,却还没想好要不要拉紧。
而绳子那一端的人,并不知道她已经在计算松手的可能。
这种认知的错位,让每一次互动都变成一种表演。她表演信任,表演爱,表演“一切都好”。凡也也许也在表演,表演专注,表演忠诚,表演“我会改”。
两个演员,在名为“关系”的舞台上,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卖力演出。
直到下一次见面。
那天凡也开车过来,比约定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他说路上堵车,但瑶瑶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是一种更甜腻、更女性化的香气。
她没有问。只是接过他带来的晚餐——一家不错的餐厅的外卖,还是热的。
吃饭时,凡也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看了几次,没有接,但回复消息的动作很快,很隐蔽,像在隐藏什么。
瑶瑶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她看着凡也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回复消息时嘴角不自觉扬起的一丝笑意。
那个笑意刺痛了她。
饭后,凡也主动收拾餐桌,洗碗。然后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正在沙发上给lucky梳毛的瑶瑶。
“累了?”他问,嘴唇贴在她耳边。
“有点。”
“那早点休息?”他的手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
瑶瑶抓住他的手。“凡也。”
“嗯?”
“你手机一直在响。”
凡也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松开她,坐到她对面,表情变得严肃。
“瑶瑶,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瑶瑶的心跳加快了。他要坦白了吗?关于cathy?关于那些暧昧?关于可能已经发生的背叛?
但凡也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我可能……下学期要转学。”
瑶瑶愣住了。“转学?为什么?”
“这里还是不行。”凡也的表情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那种烦躁和不满,“教授水平不行,同学素质太低,学不到东西。我查了,学校的主校区学校更好,虽然贵一点,但值得。”
更贵的学校。更多的学费。更多的债务。
“钱呢?”她问,声音干涩。
“我爸妈……可能还是得想办法。”凡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实在不行,再贷款。为了前途,投资是值得的。”
瑶瑶看着他。他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写满了“我的前途最重要”,写满了“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她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继续给lucky梳毛,动作很慢,很仔细。
凡也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语气变得有些急切:“瑶瑶,你支持我的,对吧?这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等我毕业找到好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们的未来。这个词他已经用了太多次,像一张空头支票,承诺着永远不会兑现的财富。
“嗯。”瑶瑶最终说,声音很轻。
凡也似乎松了一口气。他坐过来,搂住她的肩。“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
然后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避开,直接拿出来看。屏幕亮起的瞬间,瑶瑶瞥见了发件人的名字:cathy。
内容很短,只有几个字,但足够清晰:“想你。”
凡也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
空气凝固了。
瑶瑶继续梳着lucky的毛,一下,一下。狗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瑶瑶……”凡也开口,声音干涩。
“嗯?”
“那是……cathy。我小组的同学。”他的解释苍白无力,“她就是……比较爱开玩笑。你别多想。”
瑶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凡也感到不安。
“我没多想。”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