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扭过身,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四羊方尊,倒过来,才发现里面坠着小铜锤。摇了摇,果然青庐的帘门掀起来,伺候起居的人鱼贯而入,女官们替她绾发更衣,黄门们伺候郜延昭洗漱,把今天要穿的玄端,一层层添加到他身上。
早上喝七宝擂茶,再进一些新蒸的糕点,面见帝后和民间晨省不一样,一般没有早饭给你吃,若是不垫一垫,就得饿上半天。
自然觑觑他的神情,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上去虚得很,喘气好像也很费力。但她不能总追问,这样关心倒变成了他的负担,他得不停宽慰你,既要忍痛,还要心烦。
收回视线,提袍迈出新益殿殿门,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四凤冠张开的飞羽,折射出了晨间第一道日光。
晨谒在内廷垂拱殿举行,帝后已经冠服端严地,在东西两殿升了座。
内侍送枣栗盘来,这是新妇敬献官家的。自然稳稳承托住,跟随赞引入东殿,将大红漆盘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蔼,遵循旧礼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了很多东西,由东宫女官接下了。
复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宝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轻、端庄,没有亮眼的内闱政绩,但合乎一国之母的一切标准。
自然把腵脩盘呈上去,皇后让长御接了,口中说着“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之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皇后是很喜欢谈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的,牵着她的手,温存道:“这阵子忙坏了吧?婚前这么多的规范要学,时间又紧,我只怕你疲于应对呢。后来四位嬷嬷回来,简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国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谦虚敬让的,低头道:“圣人过奖了,儿媳愧不敢当。学规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嬷嬷宽厚,处处提点教导,儿媳不过是听着记着,将来能侍奉长辈,为太子分忧,这才是儿媳的福分。”
极好,皇后听在耳里,知道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妇尤其是太子妃,受了夸奖首先自谦,自称愚钝,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钝,怎么辅弼太子?既然愚钝,宫里是瞎了眼,才册立为太子妃吗?
人与人交际,遇见上位者必要的谦卑不能少,但绝不能卑微进尘埃里。你越卑微,对方就越俯视你,越看不起你,这是她入宫几年下来,从太后那里吸取来的教训。
皇后牵着她坐下说话,让人奉茶点吃食来。怜恤太子妃年纪小,当初会亲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场宴,就知道家里养得好,性情也好,并不认为她贪吃,满心只觉娇俏可爱。
皇后向她推举宫里的软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里侄子得了个儿子,送的是班楼采买的面点,口味全不及宫里的。”
自然笑着应和,“班楼的铛头在益王府任过职,城里的酒楼都争相雇请他呢。那宫里的御厨,该是多好的手艺啊!”
口中闲谈,心里还是记挂着郜延昭,静下来便不动声色侧耳听,不知东殿里正说些什么。
皇后意会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伤,碍于你们大婚,只派长御上青庐外问了问,到底也不放心。”边说边站起身招手,“咱们也过去吧。不说话,只旁听,不要紧的。”
于是跟着皇后入了东殿,在金丝熏笼边上坐下。官家并不忌讳她们在边上,皇后入宫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头成年的皇子们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着官家,也坚定支持着太子。
郜延昭嗓音发紧,垂首道:“关于隐户村的进展,臣没有写奏疏回京,实在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下笔。那些人不是流民,节度使带兵缉拿后,才问出其中原委。爹爹还记得通威二十二年,齐王大败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险些丢了真定那一战吗?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粮草跟不上,是不听劝阻,决策失误。事后齐王为自保,把责任推给前锋精锐虎贲营,命副将秘密处决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风声,以至虎贲仓惶逃入内埠,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接了齐王手书,暗中派人追杀,这些人走投无路下,躲进了永安皇陵里。今次地动,震出了如此惊人的内情,臣得知后寝食难安,一边是至亲手足,一边是法度道义,臣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置,才能让情法两全。”他说罢微顿了下,抬眼望向官家,“兹事体大,臣并未声张,且以皇陵修复需大量民夫为由,由工部出面,将这些隐户就地转为匠户、陵户,纳入官府管理,给予生计和身份。臣以为如此安排,至少安抚了这些蒙冤的虎贲,但不知竟有人对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臣,要置臣于死地。”
自然听着,先前的迷雾消散了,原来他最大的政敌并不是表兄,而是那个藏在人后的一母同胞。至于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是他们的母舅,相较于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关系更深更亲近,舅家爱长甥,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会如何定夺,但作为父亲,见最得意的儿子被暗算,那种愤懑自是难以掩盖的。
官家脸色发青,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两个蠢材!皇陵中发现隐户的消息报达朝堂,他们哪里还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这三百人并未被打散,这么显眼的目标居然都跟丢了,可见难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那个会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叹息着看向儿子,“难为你,大婚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换做旁人,怕是已经栽在陈留了。”
郜延昭苦笑了下,垂首等着官家定夺。
官家沉吟再三,对他道:“着你彻查当年旧案,不要大肆宣扬,一切暗中进行。朕不会姑息奸佞,但你要切记,手上没有扎实的凭据而惩办兄弟,会落个戕害手足,弑杀同宗的罪名。”说着略顿了下,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你可以手握证据,公布与否,全看你自己的主意。大郎终究是你一母的兄弟,金存中又是你母舅,你若是念着你母亲的情,有意将这件事压下来,朕也不会怪你。”
郜延昭望向父亲,深知这并不是人上了年纪之后变得柔软,而是官家作为君王的权衡考量。亲情固然掣肘,但更重要的是维稳。等到再过两年,太子彻底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些滞留在京中的藩王们,就该离京赶赴藩地去了。就藩后的皇子们有异动更易处置,留京期间的小打小闹,不足以一击毙命,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爹爹的意思。”郜延昭俯首道,“趁着晨谒向爹爹回禀,就是为了顾念旧情。人证是现成的,那三百隐户随时可以作证,物证也已收集了数样,制勘院正加紧梳理。”
官家点了点头,又恢复成寻常父亲的模样,和煦道:“你过于劳累了,这几天好生歇一歇,让医官调理好身子。朝堂上那些无用的流言,朕自会清理干净,你不必放在心上。”复又笑着望了望新妇,“新婚燕尔,要多多共处,才能增进感情。大婚前把你派出去办事,虽是无奈,却也是我这做父亲的疏忽。眼下好了,事态暂且平息,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年前放轻松些,大事留待年后再处置,别冷落了太子妃,回头谈瀛洲又该上朕这里来摆脸子了。”
第66章
怎生了得。
亲家的脸子不好看,官家深有体会。馆阁的文官不会喊打喊杀,也没有什么重话,他就是抱着笏板,翻眼看着你。空洞和意味深长相互交织,很快就会让你自省、让你愧疚、让你如坐针毡,简直比直抒胸臆的御史还要可怕。
官家毫不掩饰地说出来,立刻放松了政事上紧绷的神经。大家笑起来,皇后方才问郜延昭:“元白,你的伤势究竟怎么样?要不要派翰林医馆的人过去看看?”
郜延昭说不要紧,“小伤而已,圣人不必担心。”
李皇后又看了看自然,似乎是为求证。
自然道:“昨晚人都站不稳,好在藏药局的王主事赶来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过稍稍合了会儿眼,今天才能陪儿媳一同来晨谒。请官家和圣人放心,今天已经好多了,儿媳自会照顾好他,助他早日痊愈的。”
有人报喜不报忧,就得有人适时说上两句真话。否则旁人果真觉得你伤情不严重,那你所受的苦,可就大大不值得了。
自然长了一张天真纯质的脸,说出来的话当然也是耿直可信的。皇后深叹了口气,“总算运气好,身边的禁卫也得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官家,那些人急于脱罪行刺太子,这样的重罪,岂能轻饶!”
官家枯着眉道:“太子根基尚且不稳,万事要筹谋着来。今日我恨你,一刀便要了你命,这是莽夫所为。他日太子是要代朕巡狩的,既然能做得更周全,何必落下个不好的名声,让人诟病。”
郜延昭笑了笑,对李皇后道:“臣把内情经过告知了爹爹,就是想私下讨爹爹一个主意。这件事臣打算暂且封存,留待以后再说,事不过三,臣可以一退再退,但若是大哥哥不知悔改,动摇了国本,那臣也不惧背负骂名,到时候一定求爹爹一个裁夺。”
官家颔首,“仁至义尽。你有雅量,不是最让朕欢喜的,最欢喜不过父子之间互通有无,没有为权柄各怀主意,各有打算。古来皇帝立太子,大抵是被朝臣催逼下旨,立储之后嫌隙渐生,老子自觉被夺了权,就开始猜忌提防起骨肉来。朕读史书,对此很是不齿,也再三警醒过自己,这储是朕自己要立的,既然立了你,就要相信你。家业再大,钱权再多,谁能带进棺材里去。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得留给儿孙,今天选定的这个不称意,明天落进那个你从未选过的人手里,你就称意了?元白,你已长大了,成了家,羽翼渐丰,今后还有更多重任要用肩膀扛起。朕愿你走得平稳,走得长远,爹爹大事上能扶你一把,如何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是官家内心的剖白,也是郜延昭真正成人之后,君父喂进嘴里的一颗定心丸。
他站起身,向官家长揖下去,“谢爹爹,儿一定谨遵爹爹教诲,不令爹爹失望。”
官家说好,再一抬头,发现引礼的赞者已经站在门上了,便道:“时候差不多了,上太庙敬告祖先去吧。”
郜延昭和自然领了命,从殿内退出来,临要出发之前,自然把身上的衣裳换成了大袖长裙。
头一天是她独自进太庙的,今天有人陪伴了,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仍旧照着先前的规矩,在前殿等候,时辰一到,两人共执清酒,入内殿祭告。
礼官的吟诵变成一种悠远又婉转的唱调:“妃氏入庙,邦家之庆——”
初献、亚献自然都了然于心,不用人特意给她指引,她一心想着快速顺利地完成,时间尽量缩短,好让他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回去的路上他体力不支,一手撑着凭几,全身的力气已经在先前谒见官家的时候用尽了。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回到东宫,自然把他搀回内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