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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第59节(1 / 2)

他“嗯”了声,紧握住她的手,动作也凝住了,略一动就牵痛。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频频朝帐外张望,盼着王主事能快些赶来。可太子娶亲是国家大事,国宴摆在大庆殿里,王主事就算跑得披头散发,也得耗费些工夫。

趁着人还没到,她尝试了几次,终于摘下他的革带,放轻手脚替他脱了绛纱袍,让他平躺下来。

再去揭他的罩衣,中单上的血更令人触目惊心。她盯着大片血污,已经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了。

他还在宽慰她:“伤得真不算重,并未累及内脏。先前命人简单包扎,就是为了让血渗出来,让所有宾客看见。”

所以爬到这个位置上,就要心狠手狠,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自然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地动损坏皇陵,则国祚不稳,哪怕把陵地修复回原样,渐渐流言四起,撤销太子监国的奏疏会送到官家面前,先是收权,后就是撤位。

所幸这场地动牵扯出一个隐村,或者这隐村可以大作一番文章,起码打散目前朝野上下的矛头。而太子大婚在即还在替官家办差,遇袭受伤不肯呈报君父,不向官家邀功,如此贤德的太子,怎么能不令官家和臣僚们动容!

所以这场大婚是他们共同携手打响的第一仗,虽然战场上腥风血雨,但他忍痛坚持到仪式完成,没有给她留下遗憾。

外面王主事已经赶到青庐前,殿角侍立的女官隔帐回禀:“太子妃娘子,藏药局的人来了。”

自然忙说请,自己起身让到一旁。

王主事进来,垂眼向上行礼,复又紧走几步上前,揭开了太子身上的中衣。

自然忧心忡忡看了眼,壁垒分明的胸肋上薄薄包裹了一圈纱布,没有刻意止血,整圈纱布几乎都染红了。王主事小心翼翼用剪子剪开,她才看清底下情景,四指宽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着,边缘虽结了血痂,中央却依旧在往外渗血。

药童送浸泡了艾叶苍术药液的纱巾来,她接过手,递到王主事跟前。王主事道了谢,取来擦拭伤口周围,把血污都清理干净,上了药,用厚纱布紧紧缠裹起来,嘱咐千万不能用劲,千万不能把伤口崩开。

榻上的人听了,眼眸沉沉看了王主事一眼。这一眼让王主事悚然,忙转变了话风,“那个……略有活动不打紧,比方走动走动什么的……但还是要以仰躺为主,不能颠簸。”

他蹙了下眉,没有说话。

自然在一旁看着,心疼他换药包扎太折磨,必定是忍着剧痛没有声张,皮肤氤氲了一层薄汗,身子看上去湿漉漉亮晶晶,越发显得线条利落,根基饱满。

咦……太担心,好像忘了非礼勿视,现在害臊,还来得及吧?

于是调开视线,调到半空中去,等到王主事起身告辞,她才又重新望向他。

腊月里毕竟冷,就算殿内烧着地龙,身子裸露在外也不成。

他身上还盖着原先那件中衣,自然便吩咐人打水预备干净衣裳,捞起褕翟的袖子问:“我替你擦擦身子好么?再把衣裳换了,睡觉的时候能舒服些。”

他的目光婉转如水,也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又别开了脸。

自然压下突兀的心跳,接过女官呈来的热手巾,随口吩咐了声:“你们退下吧,我来。”

女官们俯身道是,却行退出青庐,她提裙坐上榻沿,犹豫了下,才伸手揭开他的衣襟——

真是一副令人惊叹的身条啊,宽肩窄腰,健硕且匀称。自然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男子的体态,这种精悍的流线美,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的胸羽,看上去条缕分明,摸上去饱满扎实。

直勾勾看着不太好,自然矜持地回避了下,只用余光打量。手隔着巾帕覆上去,心在乱蹦,脑子在震颤,她觉得很难堪,但崇高的道德又在安慰她,此人受伤了,裹着汗入睡会受寒,她略施援手,也算救死扶伤。

而他呢,即便隔着手巾,也能清晰地感知她。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轨迹缠绵。吸进来的气无法填满胸腔,他一动不敢动,喉结轻轻滚动,冷汗被擦尽了,热汗又涌上来。

他不敢看她,想闭上眼又舍不得。这场婚事磕磕绊绊,总算完成了,从今往后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多时的惦念功德圆满,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为和她独处,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自然替他擦完了,把手巾放回银盆里,托着干净柔软的中衣细声问:“能自己起身吗?”

他听了,慢慢撑身坐起来,脱下了沾着血污的贴身衣裳。

她展开寝衣给他披上,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动作显得生硬又笨拙。

她先不好意思了,讪讪说:“对不住,大姐姐教我怎么给官人更衣,我没学会,请你见谅。”

他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倒是我,把一场昏礼弄得乱糟糟,也坏了你的心情。”

自然是心胸宽广的姑娘,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昏礼遭到了破坏,更不觉得因此坏了兴致。她只是温声告诉他:“你能赶上亲迎,我已经很高兴了。不瞒你说,典仪头一天我就在担心,唯恐你错过吉时,我得和大公鸡同牢合卺。于我来说,婚仪只是嫁人过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婚仪后的日子更要紧。你受伤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进官家耳朵里了,越是让她们守口如瓶。消息就散播得越快。”

他舒了口气,果然她是懂他的,能娶到这样聪明的娘子,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可他同时又倍感惭愧,“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受了伤,恐怕会慢待你。”

自然经受过姐姐们的言传身教,知道他所谓的慢待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因此遗憾,周公之礼固然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首先总得顾全他的身子,别的可以以后再说。况且又是灵丹妙药又是上刑,她认为这种事推后也很好,晚一天行礼就晚一天受苦,自己对于婚姻的理解,只要能时常看见他就好。

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而他虽没有经历过,但在军营中听说过,婚前也刻意去了解过。只要她在身边,总会有些绮思,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青庐内烛影摇红,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和以往每次见时都不一样。束着发的样子端庄持重,散发又变得可亲可近,让人陡生眷恋。

不知是不是麻木了,他觉得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便含蓄地向她示意,让她上床来,躺到自己身旁。

自然觉得不妥,“万一我不留神碰到你的伤口,那就不好了。你奔波了这一路,好好睡一觉吧,我在毡垫上凑合一晚就是了。”

他说不行,“洞房花烛夜,分床睡不吉利。你躺在我内侧,不会碰着伤处的。”

她歪头想了想,旁的都好说,不吉利是万万不能的,一切务求上上大吉。但和他同床共枕,又让她感觉羞怯,心里虽然认定了他,至今也只止步于四姐姐出阁那天的相拥,一下子躺在一张床上,实在让人难为情。

他目光泠泠,带着脆弱的期待,深深望住她。自然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解开革带,脱下褕翟,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内侧躺了下来。

小小的身量,蜷腿侧躺的样子像小猫一样。她仰望着他,眼眸明亮,轻声问他:“你好些了吗?我看主事往你伤口上撒了两种药,一种是金创药,另一个小瓶子上写着麻沸散,应当可以止疼吧?”

他听了,侧过来和她面对面躺着,视线眷恋地落在她脸上,总也看不够似的,“王主事是个好医者,能力所及,总会尽心为病患考虑。”口中曼应着,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真真,咱们小时候也曾一头躺在木廊上,你还记得吗?”

自然隐约是有印象的,噘着嘴道:“我每回都冲着你躺,你却仰天不看我。我那时有点难过,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丑,你才不想见到我。”

他失笑,“你那时五岁,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要是情意绵绵瞧着你,那我定是有病,我娘娘能打死我。”说罢放柔了语调,“可我等到你长大,长成大姑娘,嫁给了我。现在可以仔细看你,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没人敢指摘我。”

她抿着笑,脸颊上红晕浅生,“真高兴,我圆了儿时的梦。”

“我也很高兴,娶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他的嗓音愈发轻了,轻得只剩气音,诱哄她,“真真,你唤我哥哥吧,我爱听。”

自然没有犹豫,脱口叫了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