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网站首页 > 逼嫁 > 逼嫁 第35节

逼嫁 第35节(1 / 2)

阮婉娩不仅仅是在忧心身陷囹圄的谢琰,对身边的这个人,她心中也有说不出的忧虑,因谢殊似是心境镇静得出奇,却眼下情形,又不是能够绝对掌控一切的镇定。她心中酿着某种不安,有些话在心中轻滚了滚,还是咽了下去,就只是说道:“你和阿琰说,我在家里等他回来。”

“好”,谢殊应了一声后,像已没什么事要对她说了,却又没有像之前那样,就请她离开,谢殊在默默片刻后,忽对她道:“今晚月色如何?请你为我看看。”

突如其来的一句,像在忧急情势如琴弦绷得极紧时,忽有一片轻羽落在其上。阮婉娩微怔了怔,朝谢殊看了一眼后,起身将窗推开了些,向上仰首望去,见夜幕黑沉,乌云蔽月。

阴寒的夜风随她开窗动作扑进了室中,阮婉娩微垂下眼,将窗阖上时,心绪也似微转了转,她回身对谢殊说道:“尚可。”

谢殊身体微微后仰,似在畅想她所说的尚可的月光,谢殊轻叹了一声道:“从前能随意赏看月光的时候,被许多事绊着,很少会抬头看上一眼,到现在再不能了,却不由地想象月色如银泄地的场景,很想在那样的月色下,肆意畅饮一回。”

阮婉娩心底不安的感觉愈发深了。谢殊失明已不是一日两日,但他从前在人前,是一字自怨自艾也无,纵使他心中无法接受失明的自己,心高气傲如他,也不会在人前表露出半分,会强行在他心里藏着,就像那天夜里,他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却作不知,却就要转身离去,将他自己消失在她注视的视线里,哪会……叹说出此刻这样的话。

那不安的疑念,在阮婉娩心头,随心跳一下下地刺跳着,像将她的唇齿也刺颤开了,“……不管是孙大夫,还是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说你不是完全没有复明的可能。”

这样说时,阮婉娩也不由觉得这其实只是大夫们安慰谢殊的话,这些时日里,谢殊已经历过各种诊治,却没有一点点像要好转的迹象。

第95章

但谢殊听了她的话,就微笑着轻颔首道:“借你吉言。”

阮婉娩静默凝看谢殊片刻,道:“明日,让我与你一起去天牢吧。”

谢殊微微摇首,“陛下的旨意里,只允了我与阿琰相见,你人到了那里,也只会被拦在天牢外面。”

“让我过去吧”,阮婉娩坚持说道,“哪怕就只能待在天牢外面,离阿琰近些也好。”

谢殊未再劝拦,在默然须臾后,就应了下来。遂次日里,有两辆马车备在谢府门前,将登车时,阮婉娩看着谢殊被成安搀扶上前方的马车,在略一犹豫后,还是走上前去,在成安诧异的目光下,与谢殊登上了同一辆马车。

谢殊感知到她与他坐进了同一辆马车,并未对此说什么,就只是吩咐车马启程。与谢殊同坐一辆马车,并不会唤起什么正常的记忆,阮婉娩记忆里每次与谢殊同处一辆马车,都会伴随着负面的心绪,恐惧的、难堪的,甚至是饱受羞辱的,与之相比,她小时候和谢琰跑到闹市偷玩,后被谢殊亲自看送回家那次,虽也是一路忐忑不安,却比后来要温和多了。

谢殊起先似根本不在乎她与他坐进一辆马车,对此没有疑问,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但在车马向前驶了一程后,在车厢内安静多时的谢殊,忽地开口说道:“你在担心什么?”

谢殊话音中浮起些微笑意,“你是以为,我会像春日里遇刺那样,再在路上给自己捅上一刀,再设法嫁祸给景王吗?同样的招数,再使一次,不仅未必奏效,还有可能使前功尽弃,再说,将完全一样的事再做一遍,也太没有新意,与我做事的习惯相悖。”

阮婉娩声音淡冷,“我在担心谢琰。”

谢殊未再追问半字,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只听得马蹄声声、车轮辘辘,直到行至天牢附近。阮婉娩确实无法与谢殊同行进入,她人在车厢中,微掀起车窗帘一线,见谢殊被成安扶送到天牢大门外后,再由在此看守的狱卒引了进去,阮婉娩渐看不见谢殊的身影。

她放下了车窗帘,独自默然坐在车厢中。在路上时,谢殊的那几句话,其实对也不对,她确实怀疑谢殊是想做些什么惊人之事,但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将春日里的事再上演一遍,那确实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阮婉娩不知谢殊到底想要如何行事,只是心中的忧疑,在谢殊异常的平静中,一日重过一日。

谢殊与谢琰在天牢中的会面,全程有人看守在旁,谢琰遂在刚见到谢殊时,就将自己的冤情,将那日自己被人设计的细节,原原本本地再细述了一遍。他不是要告诉二哥已然知晓之事,而是知他这些话必然会被上达天听,他是再一次向圣上表明他的冤屈与忠诚。

谢殊默然听着弟弟的细述,听弟弟虽精神尚可,但嗓音嘶哑,间或会低咳一声。谢殊所说的谢琰不至受苦的话,只是在哄慰阮婉娩罢了,一旦沦为阶下囚,就算明面上不可屈打成招,但在牢狱这等腌臜地,暗地里有的是逼供的手段。

尽管双目失明、又暂离开内阁的谢殊,并非真就完全失去了权柄,但他也不可能将身在天牢的弟弟完全照应好,他也不能设法照应得周到,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看着,既许多人希望他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那他就让他们看一看他的无能为力,看看昔日身居高位的谢殊,如今连家人都无法维护周全。

好在弟弟已不是当年纯真无忧、从没吃过苦头的少年,在经历漠北七年的磨砺后,对如今的牢狱之灾,心志坚沉的弟弟,应能忍熬过去。

怎会不忍熬过去,无论如何,他的弟弟都会坚持下去,阮婉娩在家中等待着弟弟,弟弟既能为阮婉娩坚守那七年,走过千里之遥与漫长岁月,再度走到她面前,又怎会在此坚持不下去。

谢殊在听弟弟说完冤情后,在看守的注视下,说了几句陛下至圣至明,相信陛下定会明察秋毫,相信三司会查明真相,还弟弟一个清白之类的套话。将这些话说完后,谢殊微静了静,对谢琰道:“弟妹有句话托我带给你,她说,她在家中等你回来。”

谢殊以为弟弟会询问他有关阮婉娩的状况,托他给阮婉娩带话,让阮婉娩不要担心之类。弟弟起先也确实如他猜想,就说了些让阮婉娩不要忧心的话,“……劳烦兄长回去和婉娩说,我在此处安好,有圣上明察秋毫,不会有什么事的,让她不要为我太过担忧……”

弟弟话音微微一顿后,又接着哑声说道:“她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太过忧心。”

谢殊原正端着一杯狱中的粗茶,闻听此言,骤然间几乎要将手中的粗瓷茶杯攥裂。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仍维持着原先的面上神色,只是身形已不自觉暗暗僵住,呼吸也略略急促一两分。

谢琰望着他对面双目失明的二哥,看着二哥虽竭力紧绷着面上神色,但微急的呼吸,还是将他内心的惊颤激动,微暴露出一两分。只有在事关婉娩时,二哥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在风起云涌的大事前,二哥都能冷静如冰,只有婉娩的事,能随时随地轻易激起二哥的心潮。

谢琰悔恨自己那日中了他人的奸计,但到这时候,悔已无用,只能竭尽全力,保全他的妻子和家人。谢琰是深恨二哥曾经做的那些混账事,却也知二哥对妻子家人的爱,并不比他的少上半分,知道在谢家人最困难时,在谢家人有危险时,二哥会拼命护他们周全,即使二哥已双目失明。

二哥固然行事混账,但他心志确实不及二哥,若是那日二哥与他易地而处,应就不会中计,将谢家拖进如今这般地步。如果事情已到最险急的境地,必须要用他诉冤的鲜血,来为二哥铸成一柄直指幕后之人的血剑,他只能够将婉娩和谢家,从此托付给二哥。

谢殊在乍然得知阮婉娩仍有身孕时,心绪霎时激荡纷乱,惊颤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但在略冷静下来,他就想明白阮婉娩实际并未堕胎的事,应不是她自己忽然改了主意,而是弟弟为她身体着想,苦苦劝拦住了她,至少……应有八|九成是如此。

谢殊固然为阮婉娩仍未堕胎深感惊喜,在骤然得知此事时,心中仿佛乌云蔽日的阴空忽地展露出一缕晴光,浑身血液都随之沸涌起来,直冲脑海。但只转瞬之间,他浑身涌溢的热血,就似又陡然被寒冰冻凝住,在思量已瞒了不少时日的弟弟,为何在这时候突然将这事主动告诉他时,谢殊霎时心中忧惧如寒冰惊沉。

他抬起手臂向前,一只手摸寻着紧抓住弟弟的手臂,嗓音不由轻颤,“阿琰,你不要做糊涂事。”将这话说出口时,谢殊喉咙仿佛也酸涩地哽了一瞬。

之前他为达成自己的目的时,机关算尽,利用弟弟对他的敬重信任,几乎是将弟弟当孩童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费尽心机都无用,到头来,却是弟弟为他保住了这个孩子,保住了他与阮婉娩之间不可斩断的牵连。

谢殊心中百味杂陈,极力定了定心绪,在牢狱中诸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对谢琰说道:“……二哥已是个双眼失明的废人了,连日常小事都无法自我料理,这一生都做不了什么事了。你的孩子来日要靠你教养,祖母来日要靠你孝敬,谢家来日要靠你当家,你身上担子很重,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事情一定会查明的,圣上英明,朗朗乾坤之下,定不会使你蒙冤,我和弟妹一样,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殊紧抓着谢琰的手臂不放,手上指关节微微突兀地发白,“阿琰,你答应我,不可有一丝灰心丧气”,谢殊微沉声道,“你要信二哥说的话,你从前……对二哥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记不记得那时你非要赴边从军时,二哥在家中的楸树下,都对你说过些什么。”

谢琰不会忘记,那时谢家深陷漩涡时,二哥说他会定会托举起谢家,无论要迎击怎样的风浪。那时候他纵然相信二哥,却还是一意孤行去了边关,在此后的岁月里,未能与二哥共进退,也错失了与婉娩相守的时光,如果他那时能答应二哥留下,是否如今……许多事都会不一样。

谢琰已感觉到痛意,二哥紧攥他手臂的力道暗暗坚沉,并不像是已心气衰颓到自认为是废人一个。有许多话在他人的看守下无法明说,但二哥言下之意,是谢家一定会度过眼前的难关,就像七年前一样。谢琰沉默许久,最终像小时候同二哥比剑摔倒时,在二哥伸手向他时,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了下二哥的手。

虽无法进入天牢,但在外等候的阮婉娩,见天牢外建筑阴森森地似透着血腥的鬼气,看守兵卒人人面上森冷,在等候的漫长时间里,心念着狱中的谢琰,每一分每一刻都在暗受煎熬。

她在外等待许久,终于见谢殊的身影走了出来。与进去时不同,谢殊的步伐似是虚沉了几分,脊背也有微弯的弧度,不似平常。寻常之事不会使得谢殊这般,阮婉娩担心是天牢内的谢琰出了什么事,极重地打击了谢殊,才使得谢殊如此,她急忙放下车窗帘,就赶紧下车,朝谢殊走去,想向谢殊尽快问明状况。

第96章

却在快走到谢殊面前的一瞬,见垂低着眼、面色发青的谢殊,如玉山倾颓,忽然就足下一软,朝前跌去。阮婉娩连忙伸手去扶,却吃不消谢殊的重量,谢殊将下颌摔抵在她肩上,重量也要压在她身上时,一旁的成安,赶紧扶住了谢殊。

阮婉娩在成安的帮助下,将谢殊的身体扶正了些,望清谢殊此刻不仅能面色青白、鬓边也有青筋暴起,且这样深寒的天气,他额际却泛起冷汗、一片湿凉。这似是头疾严重发作时候的症状,阮婉娩连忙让成安和她一起将昏迷的谢殊扶回马车上,命令车马即刻启程,赶回谢家。

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尽快将谢殊送回竹里馆后,孙大夫人也赶了过来。在一番紧急把脉诊看后,孙大夫道谢殊确实是头疾发作,像往常一样,开了些安神止疼的汤药。对待谢殊的头疾,大夫所能做的,似向来就只有这些,谢殊这病症,像非人力可医,这辈子只能听天由命。

谢殊是个事事都要控在手心、事事都要自己做主的人,却在这事上只能听天由命,发作、昏迷甚至失明,一点都由不得他自己。是听天由命,可这命也是谢殊自己惹来的,若他当初不随她坠入江中,若他不对她做那些混账事,若他……能一直藏着他心里那些事,按捺一辈子,或是早早就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