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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第35节(2 / 2)

阮婉娩看着谢殊在被灌下汤药后,面色也没有任何好转,昏迷在榻上的谢殊,仍是薄唇紧抿着,沉默却绷紧的一条线,似藏忍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她在榻旁的绣凳上坐下,想她得守在这里,这样……好在谢殊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时间问问他,有关谢琰在牢中的近况……

静得很,室内如一口古井,只能隐约听见窗外的风声,这时节落叶凋零,枝头枯叶都不剩几片,寒风刮过枝桠时,暮鸟的叫声犹为嘶哑苍凉。阮婉娩默然静坐在室中,心境如沉在古井与寒风中时,忽在某一瞬间,不由地想,她腹中孩子出生的时日,大抵在明年三月,那时是暮春时分,不似现在凄寒,风轻日暖,草长莺飞,正是人间好时节。

阮婉娩目光垂落在谢殊面上,看他面色仍似覆着霜雪,在眉头轻皱时,唇也微动了动,但仍是昏迷不醒。今年五月里那个暴雨幽沉的夏夜,她也曾这样长久地看着他,那时她一心以为他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以为他或许就要死在那夜,那时候的她,在想什么呢……

是在想崖间的长风、江水的冷冽、乱石如惊雷翻滚,还是那许多许多的不堪,许多许多的耻辱。是否那日她就在死在江中,或是谢殊就死在乱石之下,干净利落,今日便不会皆陷在这一团乱麻中,可是……谢琰会伤心的……从漠北回来后的谢琰,为会永远失去她而伤心,也会为永远失去他二哥而伤心……

阮婉娩在纷乱的思绪中,默然等待了许久,直等到她自己渐被越发沉重的倦累压垮,榻上的谢殊也仍没有醒来。她不自觉伏在榻边睡去,虽并未深睡,却也不知自己究竟睡了有多久后,忽然感觉到榻上似有动静,忙意识一惊,睁开双眼,并直起了上半身。

榻上的谢殊也已醒了,他睁开的漆黑双目幽映着榻边的灯火,但因失明茫然地没有聚焦。谢殊本似不知她伏在榻边,在醒来后,就要摸索着自己下榻,在忽然听到她发出的动静后,他动作一停,在略静须臾后道:“是你……”

像是疑问,更像是笃定。阮婉娩回答谢殊道:“是我。”她边说边打量着谢殊面色,看他比刚昏过去时要好多了,虽然脸色还是发白,但不似之前那样可怖,会让人想起那个幽冷的暴雨之夜。

“你在走出天牢时,忽然昏过去,我就和成安等人一起,赶紧将你送回了谢家,让大夫诊治”,阮婉娩说着,走近室内滴漏看了下时辰,又走回对谢殊道,“现在已是夜里亥时了,你大概昏了有三四个时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让孙大夫再来为你看看。”

“不用了”,谢殊用话打断了她欲出门唤人的动作,“让大夫来看,也不过就多喂我几碗酸苦的药汤而已。”谢殊顿了顿道:“你先别走,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阮婉娩就仍坐在榻边,未等她开口询问,谢殊就将谢琰在天牢中的状况主动向她道来,谢殊说谢琰在牢中只是吃了点小苦头,没有大碍,说谢琰让她不要为他担心。

谢殊道:“你要相信他,这点苦痛对他来说,不是不能承受,他能从漠北历经千难万险回来,不会被眼前的事轻易击倒的,真能击倒他的,是你因为他有何不测,你希望他好好的,就一定要放宽心,尽力保重好自己。”

阮婉娩道:“我知道。”话音落下后,室内短暂的静寂,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这一瞬间的安静,像比谢殊长久昏迷时,要让她坐立难安。她就道:“我走了,我会让侍从进来服侍你用膳用药的。”

但谢殊又一次出声拦住了她,“等一等,我还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这样开口,就不是有关谢琰的事,既与谢琰无关,她与他之间,还能有什么话说呢。她与他之间的话,像那一天在绛雪院,随着那一碗泼尽的堕胎药汤,都说尽了,他将他的话都说尽了,她也将她的话都说尽了,像这一辈子,她与他之间都无话可说了。

她曾是恨极了他,也曾是对他不知如何是好、心情复杂,但在那一天,彼此将话都说尽后,她的心就像空了下来,心空了,只是日渐沉重的身体,会无声地提醒着她曾经的往事。

是谢琰在天牢中,告诉了谢殊,她仍怀有身孕的事吗?所以谢殊才会有话要对她说?阮婉娩这般想时,却见谢殊神色平静地不似知晓,不似那天在绛雪院时,他为了这个孩子,目中灼燃着的熊熊烈火,像能将她和他都烧成灰烬。

谢殊根本没提孩子的事,他像是仍不知晓,而是低声对她道:“我这病症难以控制,大抵是一世都好不了了,也许某天我忽然昏过去后,会无法醒来,就彻底地昏死过去。”

谢殊道:“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那一天又会何时到来,只能尽快将所有事都做好,将阿琰救出天牢,将那些设计陷害谢家的人,都打压铲除干净。这世间事,没有一件是仅有一面的,我这病症也是,与其哪日忽然昏死毫无用处,不如就好好利用这病症,设一场局,将那些人都拖进一场永远无法翻身的死局中。”

尽管谢殊仍有些语焉不详,阮婉娩不知他具体要如何布局,但她已听明白他所说的局,要用什么来引敌入瓮。阮婉娩听谢殊终于说出了实话,她这些时日来心中不安且不明的念头,于此刻在心头汇凝成了鲜明而可怕的事实。

“你不能这样”,她不由脱口而出后,略默了默,又说道,“……阿琰……阿琰不愿见你这样,你这样做,他活着回来,面对你的尸体,你以为他往后一生,心里能够跨过这道心坎吗?”

“跨不过去就罢了,与谢家相比,这不算什么”,谢殊道,“我是个双目失明的人,这辈子纵好好地活着,也做不了什么了,但阿琰不一样,我一定要将阿琰救出来,将谢家交到他手中,阿琰……一定能够理解的。”

阮婉娩缄默无言,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直到谢殊的声音又轻轻响起,“你不愿意我这么做吗?”

第97章

阮婉娩仍是沉默,沉默似水无声无息地漫涌在这深夜的幽室里,谢殊也许久没有说话,没有非要从她口中追出一个回答,只是嗓音轻低地道:“昨夜,我其实并不是想看看月色,我只是,从前每回望看月色时,都会想起你。”

谢殊道:“我想要……再看一看你的脸。”他如今失焦的双目,浑没有从前的孤傲阴冷,幽幽净净的,似月色下的一潭静水,声音像藏在夜风里的一丝叹息,“……不过,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

像那夜风俱在她心中吹荡,阮婉娩心念如风中的芦苇飘摇,往事如风无声地呼啸着,终凝结成她喉间的那一点酸意,她站起身来,在走出这间幽室时,轻轻地落了一声:“只要人活着,这一生,什么事情都可能还有机会。”

阮婉娩走出了竹里馆,走回到绛雪院中,将那只装着长生锁的匣子打了开来。她将那只长生锁拿在手中,望着其上錾刻的“长命百岁”字样,听着锁底悬坠细铃清脆地摇响,心念也似铃铛在深夜里细碎地摇晃着。

最终,阮婉娩在今夜的映窗月色下,招手唤晓霜近前,她将长生锁交给了晓霜,并对晓霜说道:“将这长生锁送到竹里馆去,就说,我不喜欢锁上錾纹的花样,繁乱了些,最好能够改一改。”她微静了静,又轻轻道:“说还有五个多月的时间,可以慢慢改。”

谢家深宅内一块长生锁的来去,外界自是无人知晓,世人只是默默盯看着朝事风向,都在等看谢琰行刺一案,最终究竟会是个怎样的结果。

若谢琰清白无辜,他能代替兄长谢殊当家,谢家虽不能恢复往日显赫,但还能有个将来,可若谢琰真被定罪,即使世间没人相信一个瞎子在背后指使胞弟行刺、想要谋反当皇帝,谢家又怎会不受牵连,按律法,罪犯刺君,当满门抄斩。

却在世人皆以为谢家要九死一生时,事情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原是阶下囚的谢琰被无罪释放,而身份尊贵的景王殿下,却被幽禁起来。平民百姓只是惊叹世事变化,难知其中具体,在朝官员方能触到其中真相,但那些未亲自经手案情的,却也像只触到了表面浅显的一层。

局外之人,只知那日天子千秋节时,目盲的谢殊,求请入宫为天子祝贺生辰。虽然谢殊的弟弟担着行刺的嫌疑,但未满十岁的天子,仍似对这位昔日有过救驾之功的老师,很是敬重,派人将谢殊接进宫中用宴,在宫中明辉楼上观看楼下庆贺的歌舞时,也令内监搀扶着谢殊,允谢殊行在他身侧不远,听个热闹声响。

在宴上时,谢殊曾请求单独面圣,道有要事要禀,天子允谢殊宴后至御书房详禀,在歌舞罢后,就令众人皆散,要与谢殊同去御书房,却在要离开时,忽有意外发生。

不知怎的,天子下楼时险些摔倒,正撞在他身旁的谢殊身上,这一撞,天子稳住了身形,被内监等赶紧扶住了,而目盲的谢殊却直接被撞摔了下去。众人眼看着谢殊摔下去时,都不由捏了把冷汗,因谢殊所摔方向正有一方青铜獬豸灯架,谢殊堪堪摔停在青铜灯架前,若再摔得厉害些,他恐怕会被獬豸的利角刺穿身体。

像是有惊无险,只是一次意外,绝大部分官员离宫归家安睡时,宫中却不平静,那楼梯微滑的缘由、那青铜灯架的摆放安排,俱在圣上令下,被有司详查,是夜谢殊亦未出宫,人在天子御书房中,君臣交谈了半夜。

翌日天明离宫后,谢殊便深居府中。风平浪静之下,潮流暗涌,却不是涌向谢家,而是涌向了当朝景王殿下。有一说,那日谢殊入宫为天子祝贺生辰,是要在宴后向天子禀报景王诸多不法之事,并身上携了景王种种不法罪证,景王之人事先得知这一消息,便要赶在谢殊单独面见天子前,先一步使其意外身亡,并趁机窃走罪证。

本来要使一失明之人意外身亡,实在不是什么难事,有种种“合理”手段。失明之人眼前一片漆黑,走路自然容易摔倒,若摔出什么事来,也是他命中不幸。却似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最终这奸计未能得逞。

这一牵之下,便牵出许多许多的事来,谢琰的行刺,甚至当年谢殊救驾时,那几个失败自尽的刺客由来。至小寒日,这纷乱的数月之事,终于有了个结果,谢琰被无罪释放,景王因私藏兵甲、涉嫌谋刺等罪,被褫夺封号、幽禁起来。

那日,谢殊与谢琰同至御前谢恩,天子笑令二人平身,说了些谢琰这些日子在天牢中受了委屈的话。谢琰自然忙是跪说不敢,道自己的确有罪,罪在识人不明,未能及早辨清奸人的歹计。

“朕也未想到,皇叔他竟会有这样的歹心”,天子脆生生地叹息了一声后,再令谢琰平身,对谢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而后又叹息起谢殊的双目,道自己年纪还小,离不开师长帮扶,希望谢殊能早日将眼睛治好,尽早回到朝廷里来,辅佐他处理军国大事。

谢家兄弟再三叩谢隆重君恩后,退离御前,离开皇宫。离宫的一路上,都是谢琰为兄长指引方向,在出宫登上马车时,也是他托扶着兄长的手臂,将兄长扶坐在了车厢中的主座上。

车帘落下,马车行驶向前时,谢琰终于心中松快了些,他感激二哥带谢家淌过难关,庆幸谢家能度过此劫,但心境松快没一会儿后,在望向二哥的面庞时,他心中又是忧虑深沉,为二哥的这双眼睛,可能这一世都再看不到半分光明。

寂静的车厢中,谢琰忧思默然流淌了一路,到车马离家就几条街时,谢琰令车夫将车停了停,在下车前,谢琰向失明的二哥交待了下他的去向,“我去香如斋买些点心,很快就回来。”

二哥未说什么,就微微颔首。谢琰快去快回,再回来时,亲手携回了一大包新鲜出炉的点心,顺手放在了车厢内的小几上。与婉娩已有许多时日未见,这些日子里,不知婉娩如何为他忧心憔悴,谢琰心中思念如狂,明知就快要到家见到婉娩了,心中迫切的思念,仍让他恨不得肋插双翼,好更快地飞回到婉娩身边。

正出神地想着时,谢琰眼角余光,见二哥伸手向几上那包点心。谢琰以为二哥腹饥,正想要为二哥拿点心时,见二哥已自己将油纸包拆开了,二哥手就正好搭在系包的结绳上,另一只手正好拉开绳结,二哥将油纸包拆开,目光垂落片刻后,话音中略噙着一丝笑意,“怎么都是她爱吃的莲花酥,没买些其他的吗?”

谢琰怔在当场,脑中像是在嗡嗡作响,又像陡然间一片空白。他颤了颤唇,一瞬间像有许多话要问,有许多话要说,却像千万句话一时都涌堵在嗓子眼,他一句也说不出来,眼望着二哥,心中兀自震颤得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