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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第34节(1 / 2)

原本陈设华丽精致的房间,对如今双眼失明的谢殊来说,像是有数不清的障碍,谢殊每走两步,就会不慎磕撞到什么,然而他还是坚持走着,凭着过去的记忆,用他自己的身体,丈量着房中的一切。

渐渐走了几个来回后,他像是对房中布局越发纯熟于心,谢殊碰撞到陈设的次数越来越少,但还是在一次回身时,不慎轻撞了下一处高几,几上的琉璃花樽微微晃了几下,就倾倒而下,砸碎在了谢殊的脚边。

谢殊弯下|身去,似想自己将碎琉璃片都捡起来,以免接下来走路时,不慎将脚划伤。但他弯身捡了几片碎琉璃后,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人就突然定在了那里,手心里的几块琉璃碎片,在灯下发着幽幽的光。

片刻后,谢殊就将那几片碎琉璃握在手里,也不顾脚下的碎片,径就向室内深处走去,像想将身影尽快消失在她眼前,却又在一道隔断前蓦地顿住,背影沉默在寂静的深夜中。

第92章

夜静得很,像连室外的风声都听不见,一切都无声无息,阮婉娩恍然地站在垂帘边,望着四五尺距离外,停在隔断前的那道背影,不知自己在这时候应该感觉什么,在漫长的沉寂之后,就心中无声地浮起一念,好像她与谢殊,都是顽石。

今夜另有侍从值夜,累了几日的成安本已歇下,但在被人通报阮夫人到来后,他一个激灵,忙从床上爬了起来。阮夫人行事难以预料,可别这大半夜的,是跑来给大人一刀的,虽然大人只是失明,又不是失了武术,应能对付得了阮夫人,但大人在面对阮夫人时,也行事常是难以预料。

成安匆匆穿了衣裳,赶到大人房间时,见阮夫人人并不在这里,就大人独自默默地站在黄梨隔断前,垂着的手臂下方地上,滴着几滴血。

成安慌忙上前查看,见大人并不是被阮夫人刺伤之类,而是在手攥着几片碎琉璃时,微弄伤了手。成安忙将大人扶坐下,在为大人上药时,边觑着大人面色,边轻轻说道:“奴婢听说,阮夫人来过……”

成安以为大人可能不知道阮夫人来过,若阮夫人一句话没有,失明的大人怎看得到人。然在他禀报时,大人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其实知道阮夫人来过,但大人神色沉寂,并未就此说些什么,也未就此问上半句。

大人从前,常常会问阮夫人的事,在一心记恨报复阮夫人的时候,在后来对阮夫人情难自禁的时候。可自从那天醒来之后,大人再未问过阮夫人半句话,不管是爱是恨,大人对阮夫人的心,像是彻底死了,随着阮夫人要亲手杀死那个孩子。

大人在这时候,就只是在他涂完药后,令他下去休息。成安答应了一声后,多嘴了一句,“夜深了,大人也早些歇下。”成安躬身退出房门,却还在门外守了许久,听房内始终没有上榻的动静,大人就默默地坐在那里,幽寂长夜宛如古井,无声地将大人淹在其中。

若真的已经心死,又怎会不能放下,成安在心中叹了一声,未再想谢家内这笔算不清的糊涂账。眼下也不是能算账的时候,只要阮夫人和三公子这时候分得清利弊,能暂将个人恩怨放下,一心以谢家为重就好了,如今谢家是外敌环伺,都想找个缺口咬下一口肉来,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祸起萧墙。

在外界对谢家疑议纷纷时,晓霜坚持回到了谢家,她将铺子雇给他人打理,恳请小姐再留她一年两年。那日小姐经她铺子去了趟医馆后,她就知道小姐并未如她所愿、过上顺遂无忧的生活,她心中实在对小姐放心不下,与其在外成日心中不安,不如好好地陪在小姐身边。

在她的一再恳请下,小姐终是暂将她留在了身边。晓霜知道小姐有孕在身的事,也知道小姐怀的是谁的孩子,但一句也不多嘴多问,既小姐似要选择生下,那她就每天尽心尽力看顾照料好小姐,只要小姐平安无事就好了,她心中就这一个愿望。

晓霜每日都只想着尽心照顾小姐,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多想。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随着谢殊谢次辅始终未病愈还朝,京中多想的人却是越来越多,甚至有说谢殊患的不是寻常病症,而是重疾,正在病势沉珂,将要无可救药。

为着这些都已传到天子耳边的流言,连宫中都多派了两拨太医来看,尽管诊看的结果,暂粉碎了那些无可救药的流言,但二哥仍然失明是事实,虽然太医未诊出此事,暂时还能瞒天过海,但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能瞒下去的日子越来越少,二哥总不能在家理事一世,谢琰为此忧心不已。

这日谢琰从禁内回来,刚到绛雪院和婉娩说没几句话,就有竹里馆的侍从来请,说是二哥请他和婉娩过去用晚饭。侍从说这话时,谢琰正在换衣裳,他未吭声,默然看向正帮他解衣襟的婉娩,见婉娩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就淡声道:“知道了。”

竹里馆中,仅成安等几个心腹侍从,知晓二哥失明的事,二哥平日起居,都由这几人轮流服侍,但今晚摆饭的小厅中,就只坐着二哥一人,二哥将成安等人都屏退了出去。

谢琰与婉娩走进厅中,他拉开一只坐凳,扶婉娩在二哥对面坐下,自己坐离二哥近些。既不用侍从,就只能他为二哥舀汤夹菜,谢琰一边为二哥舀了一碗明目的补汤,一边问二哥身体感觉如何、孙大夫今日怎么说。

只见二哥淡淡微笑着道:“大抵一世都好不了了。”

烫热的汤汁微微泼溅在指尖,谢琰手僵片刻,方将汤碗放到了二哥面前,他人慢慢坐下,缓声说道:“……再找信得过的大夫来,天下名医多的是,孙大夫没有治好的能耐,不代表别人也没有……”

但二哥道:“时间不够了,我不能在家拖上几个月,拖得久了,消息泄传出去,到时谢家要负上欺君之罪。”

谢琰心里清楚二哥所说的话,他在这一瞬间,深深痛恨于自己的无能,如果自己当年没倒在关外,能在过去七年里与二哥同进退,在朝中有深厚积累,能有二哥那般能耐,能稳稳承接住二哥的权柄,谢家就不会如今这般处境如履薄冰。

谢琰因满心自惭忧虑,沉默无言时,听二哥又接着说道:“吃完这顿晚饭,明日里,你们就带着祖母离开谢家吧。”

谢琰震惊抬首看向二哥,见二哥面上仍是淡然,二哥就声气平静地说道:“等我失明的事情暴露后,最多就平静两三个月,那之后,朝中必会掀起对付我的风潮,也许我能在风潮中撑过去,也许不能。万一不能,在那之前,你们需及早与我做好切割,到时真有什么事,也尽可能少受波及。”

二哥说的越是平静,谢琰心中就越如翻江倒海,他心内翻滚着许多的话,就要说出时,二哥却微抬手制止了他。明明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二哥像知道他要做什么、说什么,二哥在制止了他的话后,指向一旁几上的方匣,道:“阿琰,你去将那匣子拿来。”

谢琰就先将那上锁的铁匣拿来,放在二哥手边,但二哥也未打开匣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了匣上,二哥对他道:“这匣子里装的,是我的一些把柄。”

谢琰越发心神震乱,二哥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像夏日里的惊雷在他心头轰隆翻滚,“要是那些人下手太狠,非要斩草除根,让你们连独善其身也无法做到,那就尽早将这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尽早先一步向圣上揭发我过去的一些擅权独断之罪”,二哥淡笑着道,“与其让那些人踩着我往上爬,还不如让自己的亲弟弟踩上来。”

“……”谢琰心中轰然一片,脑海中像也刹那间一片空白,只是唇颤着道,“……我……我不能……”

“有何不能,若你我易地而处,我已将这只匣子收下”,二哥不知是真看不起他的犹豫迟疑,还是有意在刺激他,竟在这时,提起曾对婉娩的欺负,“你要是心志能有我一半,我早不会活着坐在这里,要是我的未婚妻曾遭人欺辱,那人早活不到今天,管他是什么兄弟。”

二哥再将话说的嘲冷无情,也还是要将对他十分不利的证据,往他手里送。谢琰心中挣扎,迟迟不能收下这只匣子、答应二哥的计划时,听二哥似近无声地轻叹了一下,二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你成亲那天,我问你要过一个承诺。”

二哥面上浮起笑意,“其实当时,我是想在来日用这个承诺来逼你,答应与你妻子相关的事,但世事无常,许是老天也看不下去我这般无情无义,所以叫我如今有此报应。将这匣子收下吧,按我说的去做,除非你真恨我恨到盼我受天诛地灭,死后永受世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之苦。”

若违誓,谢殊遭天诛地灭,不得好死,死后永受世人唾弃,永世不得超生,永受地狱之苦。这是当时二哥要他立誓时,令他一字字复述他的话,所立下的毒誓,而他当时还满心都是兄弟情义,哪能想到二哥迫他立誓背后的用心,又哪能想到……二哥在今日,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谢琰心境复杂至极,想着二哥令他立誓时的险恶心机,再想着二哥如今所说的这些话,不知是该恨该怒,还是其他,心中恨火仍燃,却默默烧得幽冷。

谢琰仍是沉默伫立,没有应声,亦没有接过匣子时,手背上忽然轻轻一凉,是婉娩的衣袖轻软无声地拂过。婉娩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就将那只匣子同钥匙都收了起来,婉娩今晚从进膳厅后就没说过一句话,没和二哥说过半个字,却在这时,径就做出了选择,远比他要果断。

是因为恨到全无顾忌吗……还是……还是……谢琰心中惊恍纷乱时,见二哥似是听到了匣子被收起的动静,也许二哥尽管看不见,却知道是婉娩收起了匣子与钥匙,二哥静淡的眉宇间,隐似浮起一丝释然的神情,似茫茫的大雪无声地落在了荒原上,二哥唇边微浮起一丝笑意,似自嘲又似释然,又似什么都不是,只是万水千山,都走到了尽头。

第93章

在竹里馆中时,他与婉娩都没用什么饭菜,待回到绛雪院后,谢琰虽没有再用饭的心思,但怕婉娩会饿出病来,就让厨房送了几碗热腾腾的夜宵过来,劝婉娩多少再吃一些。

婉娩没有叫他担心,就端起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藕粉圆子,婉娩自己吃了一个后,又舀了一个,送到他的唇边,示意他也吃些。谢琰也不想叫婉娩为他担心,就勉强露出一点笑意,衔咬住圆子,慢慢地嚼在口中,却像嚼咬着一块铁石,嚼了许久,才能默默地硬咽下去。

此刻他与婉娩的手边,就放着那只铁匣与黄铜钥匙。二哥逼他答应的那条路,是做的最坏的预想,事情不一定就会到那般地步,谢琰心里清楚,却还是不由地预想最坏的局面,如果事情真到那一步,他真要站出来做个“大义灭亲”之人,踩着二哥的尸体,来保全他想保护的一切吗……

理智上,谢琰知道他该那么做,为了谢家,也为了婉娩。他不是很想为婉娩讨还公道,只是因眼下局势而不能去做吗?若有一个合理的契机,他不是就可以两全,可以顺势合理地宣泄他心中的恨意,肆意地实施报复吗?却为何心中,这样地踟蹰……

谢琰沉默未言,婉娩却像对他心中的纠葛知晓得一清二楚,婉娩轻握住他一只手道:“就听他的吧,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样的地步,就如他所愿。”

谢琰沉默着将婉娩搂在了怀中,婉娩依在他的身前,一只手勾搂着他的脖颈。婉娩像也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却长久未言,在安静了许久后,在他二人交汇的心跳声中,只是伏在他的心口处,轻轻地对他道:“阿琰,你不要怕。”

谢琰心乱如麻,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低头轻吻在妻子柔软的发间。是夜,他因心事忧重,难以入眠,想着二哥、想着婉娩、想着谢家,无尽心绪像一重又一重的砝码压在他的心上,他人躺在榻上,却似是浸在水里,正因愈发沉重的重量,而无声地下沉。

谢琰握住了身边妻子的手,在握紧的瞬间,似从水下略微透过气来,他轻轻地将妻子搂在怀中,还有……她腹中二哥的孩子。谢琰在心绪无限幽茫时,不禁轻轻开口,像是在问婉娩,又像只是他自己,在静谧的幽夜里自言自语,“……婉娩,你恨二哥……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沉寂,漫长的沉寂,像比这幽夜还要长久。婉娩也许已经睡去了,谢琰未再追问一个答案,像他心底也并非一无所知,轻落下些隐约的猜测和回答。他在幽夜里阖上眼,想起婉娩和二哥初见,在祖母的清晖院时,他人也在那里,看着二哥在见到婉娩时神色一怔,年幼的他在心中想,二哥并不及他这般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