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相信婉娩对他的心永不会变,却也清楚地知晓,在七年前,他在婉娩那里,就已是个死人了。七年时间过去,如今他的婉娩……还是他的未婚妻吗?她会否已经另外嫁人,有丈夫……也有孩子?她会否已经有了和睦美满的新家庭,那个新家,容不下一个死而复生的未婚夫,他无法再回到他的婉娩身边……
谢琰并不是想要阮婉娩为他守寡终生,如果他真正死去,在黄泉地府,他会希望婉娩余生能够宽心展颜,而不是整日为他流泪伤心。如果婉娩在他死后,爱上别的男子,与别的男子成家生子,黄泉路上的他,虽心中会有嫉妒不甘,但也会祝福婉娩的婚姻,希望她的丈夫是她的良人,会好好待她一辈子,为她遮挡一世的风雨。
然而,他并未死……若是回到故土,见婉娩已为人妻,甚至已为人母,他该当如何自处呢……谢琰在笔下询问兄长有关婉娩的近况,每一字落在纸上时,都蕴着他心中的忐忑不安。终于将信写完时,忐忑不安的心绪,仍似无休止的雨点在谢琰心中跳落,谢琰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当年奔赴战场时,因他将这方帕子藏贴在心口处,才不致在后来的颠沛流离中使这帕子遗失。
素白的帕子上,绣着一幅精致的花鸟图,日暮时归鸟栖在花间,画面无限静谧美好。这是婉娩从前绣送给他的,他从收到这份礼物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纵在失去记忆的那几年里,记不起帕子的由来,却也在每每看向帕上的花鸟时,便心头涌起一股无以言说的暖热,丝丝暖意熨帖着他的心,仿佛天地再大,他也有个归处,一个温暖的归处。
他怎能舍弃他的归处,他此生唯一的栖身之所,便是婉娩的身边……纵是她已为人妻、已为人母,只要她心中还有他,只要她还念着他,他便不能放手,他也不可能做到放手……油灯火焰微弱,谢琰心中的决意,却似烈火在炽热地燃烧,他归心似箭,迫不及待想将眼下这件大事尽快做成,尽快回到婉娩的身边。
千里外的帷帐深处,也似有烈火正在炽热地燃烧,但那火却像是从极寒之地的冰川中淬出,幽冷沁骨,越是深拥,就越是令人感到齿寒骨冷,没有浓情蜜意的亲密暖热,只仿佛是在一厢情愿地饮鸩止渴,明知酒中有毒,却还是无法自制地沉溺其中。
谢殊抛却以往所有的克制与忍耐,任由自己在今夜失控,完全失控地跌进紊乱的激流里,随波逐流,似是一叶飘在深海上的小舟,任由命运将他推向任何方向,或就彻底倾覆,就被浪潮所淹没,淹没在空无一物的幽海深处,他本来就待在那样的地方,他心底的世界,本就似虚无空茫的幽海,他本就是孤独一人,无人伴他前行,无人在后等他,他得不到一句真心实意的“我等你回来”,便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所能得到的、他想到得到的。
谢殊像是终于得偿所愿,却又像是在绝望地自弃,他已无可救药,却又脱身不得,只能无望地沉陷,不停地往最深处沉陷,几乎惨烈的纠缠中,那团帕子早被他扯落,他侵占着熟悉的柔软,他听到她仿佛被撕裂的痛叫声,这使他心里浮起某种扭曲的快意,无论如何,在这一刻,她是他的,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她的所有感受都是真实的,都是因他才有的,没有丝毫伪饰,没有半点虚假。
如此,他似乎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拥有了些什么,他的心似就不会再那样空茫,空茫地像有无穷的海水要将他自己淹没。却又仿佛还不够,他还想要些什么,他极力去占有,却占有地再多也无法填满他自己的心,只能在无可救药的沉沦中坠向最深处,仿佛此夜漆黑漫长无尽,永不会再有天明。
是夜对阮婉娩来说,无异于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刑罚终于停止时,她似是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周身都被烈火淬过,心也被碾踏成无数碎片,被烈火烧成了冷灰。她无力地伏在榻上,痛倦到似连眼皮都无力抬起,只是听到谢殊起身披衣的动静,听到谢殊撩起了帷帐,点燃了榻边几上的纱灯。
灯光映亮帷帐的瞬间,阮婉娩不由闭上了双眼。那刺眼的灯光,仿佛不止是烛光,还是世人的目光、是谢琰的目光,她不愿在他们的目光下暴露出所有的不堪,她宁愿仍躲进先前的黑暗里,就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无声无息地消失,任谁也找不到她,她也不想再见任何人。
在刚将阮婉娩扔到竹里馆榻上后,谢殊便挥掌将榻边烛光扇熄,因他不想再看阮婉娩那双惯会惑乱人心的眸子。谢殊将自己沉沦在黑暗里肆意泄愤,一直到此刻天色将明,方才暂止兵戈,尽管心头仍是愤恨难平,但他人似终于稍微恢复了些冷静与理智,他将榻边的纱灯重新燃起,在灯光下回看榻上,并没有见到他不愿去看的那双眸子,阮婉娩此刻正闭着双眸,不知只是痛倦到无法睁眼,还是被他折磨地昏了过去。
若说阮婉娩从前似是花朵、珠玉与冰雪凝就的女子,那此刻,花枝似遭了半夜风雨摧残,珠玉似已不堪一击,脆弱得稍微一碰就会碎裂,冰雪也失去了往日清澈的容光,仿佛周身披散着一重死气。在望着这样的阮婉娩时,谢殊心中忽似浮起悔意,并又难以自抑地浮起怜惜之情,但下一刻,他就暗暗咬牙,咬断了莫名的悔意与怜惜之情,并为自己今夜所为,找到了坚实的倚仗。
榻上凌乱衾褥间,并无任何落红痕迹,阮婉娩一直在骗他,她所说的对谢琰真心、对裴晏无情,全都是假的,她对阿琰负心凉薄,在过去几年里,早就与裴晏有了男女之实,昨日在那处小院里,她与裴晏定也行了不少苟且之事,那也许就是他们从前幽会苟且的地方……她这般不知廉耻、满口谎言的女子,他怎会还为她动摇过心念,怎竟还有段时日,与她宛如夫妻!
“……你是何时与裴晏有染?!”谢殊敛下所有不该有的心念,目含暴雪,沉声逼问。
第39章
阮婉娩听到谢殊正喝问她什么,但她什么也不想说,不仅仅是因为身体受到摧残的痛倦,她的心,像也已经倦累到了极点。
她不想再向谢殊证明她的清白,不想再同谢殊赌咒发誓,说些她深爱阿琰、对裴晏绝无男女之情的话,谢殊不会信,谢殊……已不是她的谢家二哥,从很久之前,其实就是这样了,但她直到今日,方才认识到了这一点,或者说,才终于正视了这件事。
阮婉娩仍是闭着双眸,一字不语,她人伏在榻上,却像是正陷身在泥泞的沼泽中,虚无缥缈的意识仿佛要飞离身体,而沉重的躯壳正不断地下沉,泥泞深处,暗无天日,若是舍弃这副躯壳,是否就可以得到解脱了呢……
一声斥问后,谢殊没有听到任何回答,他见阮婉娩已到如今这般地步,仍不肯对他说一句实话,心中愈发恨意沉冷。谢殊径上前攥住阮婉娩一条手臂,意欲再逼问时,阮婉娩赤着的身子却似柔弱的柳枝,就软而无力地就从他臂弯中垂了下去,她仍是双目紧阖,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坠入了虚无的黑暗中。
似是跌入了一个幽黑的梦境里,梦中漆黑一片、空无一物,只是有人声不断在阮婉娩耳边回响,来自裴晏的劝告,来自乳母的恳求,来自晓霜的呼唤……他们似都在劝她回头,可她还是在一意孤行地往前方走,因前方隐隐似有天光,是她目光可及处唯一的光亮,那光亮似是温暖的,不似她身边像是浸满了冰冷的河水。
她像是跋涉在深可及膝的水间,执意拨开一重重的芦苇往前走时,那些人声都渐渐地远在两畔。眼前天光处,依稀是有少年郎的身影,她拼命地涉水扑上前时,那身影却在她怀中消失、又出现在远处,一次又一次,她总是不能够拥抱住那熟悉的身影,就像是凡人无法将天上的月光拥在怀中。
阿琰回不来了啊……她在梦中冷静地想,七年前,阿琰让她等他回来,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是他食言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么,等待的人,就从她变成了阿琰,是阿琰在彼岸的另一头,一直在等待着她,等待她到他的身边去,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姻缘,出生时是一起来到这世间的,此生在一起时才能圆满,不管将谁独留在尘世间,那人都孤独残缺。
阮婉娩将这场梦做了很久很久,梦中,她在想明白这一点后,终于能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拥在了怀中,她放弃了一切尘世的束缚,任自己沉入水下,来到彼岸与阿琰相会,他们相拥在一处,絮絮地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再也没有人会孤独,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们分开。
最终从梦境中醒来时,时间已是一日一夜之后,阮婉娩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但还未睁开双眼,只是感觉口中浸着酸苦的药味,听到外间离她不远处,有人正说话的声音,似是成安正在向谢殊禀报一些事宜。
默然听着成安的禀报,意识半昏半醒的阮婉娩,大抵拼凑出了那夜之后的事。那一夜,晓霜在她被带上马车后不久,就被裴晏拼力救出,裴晏到底是阁老的长孙,当时又身负剑伤、流血不止,负责押走晓霜的那几名兵士,并不敢承担害了裴晏性命的罪名,都不敢顽抗,伤在了裴晏剑下,裴晏在救出晓霜之后,人几近昏迷,被他的随从亲信等,火速送回裴家医治。
裴阁老为此大发雷霆,一为他所看重的长孙,竟做下和寡妇幽会被人“捉奸”的丑事,二为谢殊竟跋扈到那等地步,那般不将裴家放在眼中,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剑伤了裴晏。
裴阁老为此怒火中烧,却最终,还是硬咽下了这口气,没有把这件事闹到官府朝堂里,非要给受伤的裴晏讨个公道。毕竟,若真闹到明面上,裴晏被“捉奸”的事也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裴晏一生都得背负这这桩耻辱,裴晏的名声将无法洗刷,裴家作为名门望族的声名,也要饱受世人非议。
裴阁老最终选择硬咽下这口气,也是因为裴晏所负剑伤虽然不轻,但并无性命之忧,如果裴晏重伤死去,那么想来裴阁老无论如何,都不会咽下这口气。此外,裴阁老虽没有拿裴晏的伤势和谢殊对簿公堂,但有令手下言官对谢殊发动弹劾、给谢殊的新政使绊子等,誓也不让谢殊好过,此刻成安正向谢殊禀报的,便是这些朝廷上的事。
阮婉娩并不关心谢殊的那些事,她只要知道晓霜和裴晏都平安就好了,如此,上苍也不算是完全无情。她睁开了眼,手撑着床褥,欲要坐起身的一刻,外间帘影一动,有急促的脚步声奔近前来,被撩起的帷帐在她眼前一晃,阮婉娩又看见了谢殊的面庞。
眼前的人,就只是谢殊而已,并不是她曾经的谢家二哥,谢殊位高权重的次辅身份,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阮婉娩硬撑着依然不适的身体,欲起身下榻,但被谢殊按住肩头,阮婉娩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就只是静静地仰脸望着谢殊,哑声说道:“你不是想听我说实话吗?带我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我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谢殊对眼前的阮婉娩感到陌生,从前他并没对她做什么或只是略施薄惩时,她望着他的眸子也总是噙着惶恐与不安,而今,在他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她望他的眸中竟无丝毫恐惧与惊惶之意,静淡的就似一池无波无澜的清水,池水清透,可一望到底,他却从中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只是觉得空净到了极点。
那天在阮婉娩昏迷过去后,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令大夫来把脉、令侍女来照看,毕竟,他要长长久久地折磨阮婉娩、报复阮婉娩,不容她轻易逃避。但纵然大夫施针、侍女灌药,阮婉娩还是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大夫说阮婉娩身体并无大碍,按理休息半日就会醒来,她一直未醒,倒像是她自己潜意识不想醒似的。
谢殊在此期间就守在榻边不远处,一直没有离开,他在等待阮婉娩醒来,却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那晚的狂乱就像一场暴风雨,完全摧毁了他与阮婉娩的从前,不管是他自以为宛如夫妻的那些时日,还是更久之前阮婉娩随阿琰唤他“二哥”的过去,将所有痛恨不甘都发泄殆尽的一夜狂乱后,仿佛是一地狼藉,满庭花树都被风暴卷走,只留下残枝败叶,那一晚,他拼命地想要得到什么,但他,真的……得到了什么吗……
在阮婉娩昏迷的一日一夜里,谢殊始终想不清,心中也并没有报复的快意,不仅没有快意,他甚至还忍不住去想,若是阮婉娩一直醒不过来呢……明知应没有这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要深想,想如果阮婉娩一直昏迷不醒,甚至就此死去,那……该当如何……那他……该当如何……
阮婉娩的生死,竟与他有关吗……谢殊心头悬浮着的此念,似被无数杂乱的线头包缠着,他试图去辨析清楚,对成安正禀报的内容,心不在焉地听着时,忽然听见内间似有动静,下意识就起身撩帘向内,见阮婉娩果然醒了,正要起身下榻。
谢殊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只感觉仿佛揪悬了一日一夜的心,在一瞬间,忽然就沉落了下来,沉落了,却不是安稳地置在心间,而像是落在了满是裂痕的冰面上,不知何时,就会因寒冰碎裂,坠入更加凛冽刺骨的深水中。
往常阮婉娩在看见他时,或会惶恐万分,或会眼含愧疚,又或会装得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从未似此刻眼前这般,这般叫他无法看透,叫他……竟是有些不知所措。每每对阮婉娩似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就将迎来阮婉娩新一轮的背叛与欺骗,谢殊正强逼自己冷硬下心肠时,又听阮婉娩说了那样的话,登时就冷声反问道:“带你去哪里?裴晏的病榻前吗?别白日做梦。”
谢殊为将那些不该有的心绪全都压下,继续语气冷硬道:“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我要让你说实话,有的是办法,谢家的家法、刑部的刑罚,稍稍使一使,你能受住几样?”
但眼前弱不胜衣的阮婉娩,眸中却依然没有丝毫惊惶,她就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说道:“带我去谢琰的衣冠冢前,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满身罪孽、需要赎罪吗?那便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坦诚一切罪孽,向他忏悔吧。”
谢殊以为阮婉娩醒来后和他谈条件,是在关心裴晏的生死,是想到裴晏身边去,未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但她所说的,似乎确实就是他想要的,当初他逼阮婉娩和阿琰的牌位拜堂,逼她嫁进谢家,将她关在谢家,就是为让阮婉娩忏悔赎罪,只是阮婉娩总不认罪,总是说她对阿琰是如何情深不悔。
谢殊沉默着时,又听阮婉娩沙着嗓子道:“我昏过去多久了?今日是初六还是初七,初七是谢琰的忌日,让我在他的忌日向他忏悔,不是很好吗?”
阮婉娩望他的眸光依然沉静,但面上却浮起几许淡渺的笑意,在她苍白憔悴的面容上,隐隐呈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何时与裴晏有染吗?让我在谢琰的墓前,好好地说与你听。”
第40章
除了想在阿琰的衣冠冢前忏悔外,阮婉娩还说,她想在出门前,和祖母见上一面。在提出这样的请求后,阮婉娩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似以往为某件事请求他时,总是目含恳切、万般恳求,像是眼下这两件事,他允许也可,不允许也并没什么。
谢殊最终将这两件事都答允了下来,一来,他逼嫁的初心,就是为让阮婉娩赎罪忏悔,为告慰亡弟在天之灵,怎会阻止她这样做,二来,谢殊打算以后都将阮婉娩囚在他身边,断绝她与外人的一切往来,包括祖母,他打算让祖母和阮婉娩再见最后一面,在此期间寻个由头,让祖母对以后长久见不到阮婉娩这件事,不会心生疑惑。
在他答允后,阮婉娩便坐到了寝房的镜台前。谢殊在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那段时日里,令人将绛雪院内阮婉娩的物件,都搬到了竹里馆中,故而他从前所使的镜台上,如今也有许多女子用物,只是平日里,阮婉娩从来不点唇描眉,端阳那一日,还是他特意令侍女为她穿戴妆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