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以为大人会大发雷霆,却见阴寒风暴在大人眸中疯狂堆积片时后,大人竟然轻轻笑了一笑。大人竟真的在轻笑,片刻前在他眸中狂乱搅动的阴霾风雪,也渐渐平定了下来,大人不仅神色渐似平常,还像比平常多了两分云淡风轻,大人眉眼平和,淡笑着对他说道:“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与大发雷霆的大人相比,眼前正含笑戏谑的大人,更令成安感到悚然不安,他哪里敢接话,只能唯唯低首时,又听大人淡声吩咐他道:“你以我的名义,去见两个人,给他们带几句话,一个是东厂掌贴刑千户荆修良,另一个是巡城御史滕昊。”
这两人都是大人提拔上来的,大人有令,岂会不从,有这两人背后的衙门暗中相助,相信用不了一日半日,就会有阮氏的消息传来的。成安并不担心会找不到阮氏,他知道大人若决心想找到一人,就是将京城掘地三尺,也会将那人给挖出来,成安心中暗暗担忧的,是在那之后的事。
大人会如何处置阮氏呢?大人会就痛下决心,将阮氏杀了,一了百了吗?不管如何处置,成安心里总有挥之不去的隐忧,好似在处置阮氏这件事上,大人会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大人挥向阮氏的屠刀,好似迟早也会挥回到他自己身上。
天色渐渐暗了,院内房中点上了灯火,阮婉娩望着在透窗轻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心思也似眼前摇曳的火焰,来回摇摆不定,无法在心中做出抉择。
今日,她与晓霜被裴晏救到这处僻静的民居小院后,裴晏在此提议她状告谢殊。她对此实在犹豫难决,只能就请裴晏在今日将晓霜带走,而关于状告之事,容她再想想,日后再说。
然而晓霜不肯单独随裴晏走,晓霜说她今日失踪一回再落到谢殊手中,定会被谢殊十分残忍地杀害,晓霜哭着跪在地上求她答应裴晏的提议,晓霜见她迟迟不允,甚至以死相逼,做出要撞墙的举动,要与她同生共死。
她实在无法,只能说容她想一晚上,就仍与晓霜留在这处僻静院落中。但想来想去,她心里都无法做出状告谢殊的决定,她不知道这场官司,在朝中各方势力的暗中推动下,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那风暴是否会摧毁谢家,摧毁谢老夫人颐养天年的栖身之所。
从古至今,多少本来声势显赫的大人物,在倒台之初,都是因一件不大起眼的小错,在一个线头扯下后,被连带着翻扯出了无数或真或假的旧罪,最终被翻扯得家破人亡、大厦倾塌。她是想要逃离谢殊对她的身心折磨,但她并不想毁了谢家,尽管谢殊如今这般待她,但谢家对她有恩,她从小就享受着谢家的恩德。
阮婉娩在灯下无声地叹息,一颗心似被无数荆棘绞缠在胸腔中。她的生父与谢伯父是同科进士与好友,她与谢琰又恰好在同年同月同日生,遂她和谢琰在出生时,就被交好的两家父母认为是姻缘天定,为还在襁褓中的两个婴儿,定下了婚事。
定下婚事之后没几年,她的父母亲就相继去世,谢伯父、谢伯母怜她年幼孤苦,常将寄居在叔婶家的她,接到谢家来做客,谢伯父、谢伯母在世时待她,不仅似待将来的儿媳,还似是待他们的亲生女儿一般。
她年幼时在与她血脉相连的叔叔婶婶家中,常有孤独寂寞、寄人篱下之感,可被接到谢家时,却从无那样的感觉,只因谢家上下都待她好极了,无论是谢琰还是他的父母或祖母,除了面对谢殊外,她人在谢家时,总是被温馨的关心包围着。
谢殊如今对她做的那些事,并不能冲淡谢家往日对她的恩情,阮婉娩做不出有可能危害谢家的事,甚至对谢殊,她也并不希望谢殊被扳倒死去,尽管谢殊那般待她,但谢殊毕竟是谢伯父、谢伯母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孩子,谢老夫人也不能承受失去最后一个孙子的痛苦。
可是晓霜那样求她,甚至以死相逼……阮婉娩知道,晓霜是为了她好,她自己也清楚,如果不去状告谢殊,而又落回到谢殊手里,她是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的,有可能谢殊在盛怒之下,真会似晓霜说的那样直接杀了她……晓霜哭着说了许多小姐若死了她也不活的话,阮婉娩担心晓霜在她出事后,真会想不开寻短见,那样她又如何对得起乳母临终时的嘱托。
阮婉娩两相为难,独自在房中想了又想,始终难以抉择。时间不知不觉就随夜色流逝了大半夜,房门外,一直守等着的晓霜和裴晏,各有各的心忧如焚,晓霜心中如何关心担忧小姐自不必多说,而裴晏心中所想,则比晓霜要深上许多。
原本在裴晏的计划里,在将阮婉娩和晓霜都救出后,他会立即劝说阮婉娩接受他状告谢殊的法子,而后就以义兄的身份,带当事人阮婉娩以及当年见证退婚的证人晓霜,同去京兆府击鼓告官。
所谓事不宜迟,为防夜长梦多,裴晏原打算尽可能快地将事情闹大,正好老天爷像帮了他们一把,圣上将谢殊召进了宫中,他们本该趁着谢殊被困宫中时,将状告的事迅速做成,并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然而阮婉娩念着谢家往日对她的恩德,无法作出状告谢殊的决断,即使在侍女晓霜的苦苦恳求下,她也说想要再想一晚上。也只能容阮婉娩就想一晚上,谢殊不是等闲之辈,若时间拖到明日,谢殊的人有可能会搜查到阮婉娩的下落。
裴晏在心中想,如果到天明时,阮婉娩仍选择不去告官,他就只能将阮婉娩和晓霜立即秘密送出京城,使她们藏身在京外某地,总之阮婉娩切不可再落入谢殊手中。却正想着时,就忽然听到纷乱杂沓的脚步声,小院外骤然亮起的火光摇破了幽漆夜色。
裴晏万没想到谢殊竟能寻得这么快,脸色登时一变,在对随行侍卫下达了拼命阻拦的命令后,立即就推开房门走向阮婉娩,要带阮婉娩迅速从院子的后角门离开。
因事情紧急,裴晏来不及和阮婉娩多解释什么,也顾不得男女之防,攥拉住他义妹的手腕,立刻就带她往院子的后角门方向走,却还是动作晚了。谢殊的人已将小院门户重重包围,紧搭在弓弦上的无数利箭,在火炬明光的映照下寒光凛凛,对准了裴晏意欲拼杀的随从侍卫,对准了小院中的每一个人。
冰冷死寂的气氛中,后方缓缓走来的脚步声,在这肃杀的幽夜里,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鼓点,一声声重重敲打在人的心上。兵士们自觉分开两道,两边火光的照映下,谢殊缓步走近前来时,晓霜等人都已被兵卒控按着跪在地上,谢殊冷冷望着院正中站着的两道人影,望着他们似是攥在一处的手,眸光深处的讥讽愈似风雪浓重,在他心头无声呼啸得遮天蔽地。
见谢殊走近,裴晏不由将阮婉娩的手攥得更紧,并挡身护在阮婉娩身前,尽管知道谢殊专横跋扈、不可理喻,但裴晏在此危急关头,还是只能试着用义兄的身份和裴家的威势,来极力维护阮婉娩,他决心今夜决不能让阮婉娩被带走,哪怕豁出他这条性命,却还未来得及开口说半个字,眼前便一道凛冽寒光闪过,挟着杀气朝他劈来。
在见谢殊走进院中时,阮婉娩便知今夜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了。她就打算请裴晏收留保护晓霜,而她自己任由谢殊决断生死。然而裴晏紧攥着她手不放,拼命以身护她,阮婉娩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走近前来的谢殊,明明唇边似还衔有轻淡的笑意,却陡然间就衔笑发难,抬手就掣出身边侍从腰间长剑,直接挥剑朝裴晏劈来。
阮婉娩心中大骇,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身体就下意识飞快扑前一步,反身拼命搂护在裴晏身前。预想中利剑穿身的剧烈疼痛并没有立即传来,而是发髻忽然一轻,似是锋利的长剑在她背后戛然而止,但凌厉的剑风仍是破空而来,削断了她几缕长发。
阮婉娩的半边发髻在夜色中松散地垂了下来,白日里在马车上时,谢殊亲手为她簪戴的那支流苏长簪,也“叮”地一声,坠在了地上,流苏断线,细碎的玉珠叮叮铃铃在地上滚跳如雨点,死一般的寂静中,这轻细的声音仿佛响在每一个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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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打酱油的男三:劈劈劈,有本事劈我,等你弟弟回来,看你怎么劈!
再过一个比较重要的情节点,弟弟就回来了[熊猫头]
第36章
谢殊在得知阮婉娩所在后,便亲自率兵前来。如他所料,阮婉娩的失踪,是她又和裴晏偷偷勾搭在了一起,她始终贼心不死,即使他给了她一次又一次机会,她仍是想要逃离谢家,仍是想要做裴晏的妻子、裴家来日的主母。
亏得她总口口声声说是阿琰的妻子、说要为阿琰守寡,在他逼她承认对阿琰无情时,她还哭哭啼啼,好像是他在逼她说违心的话。谢殊是在心中为弟弟谢琰愤恨不平,却又好像是在为他自己愤恨不平,好像阮婉娩不仅是背叛了他的弟弟,还深深地背叛了他,深深地有负于他。
这些时日以来,与阮婉娩宛如夫妻的种种美好之事,都因阮婉娩的出逃,像是一记无形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谢殊面上。那一声柔情缱绻的“二郎”,那一句温情脉脉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都成了阮婉娩对他的莫大嘲讽,她在假作温柔地对他说这些时,心中定在狠狠地笑话他,而他却当了真,竟真痴痴地当了真,还为此心头暖热不已,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暖流。
以为被玩弄的极度恼恨与被背叛的熊熊怒火,疯狂交织在谢殊心头,他在夜色中面色寒静,而心中正怒焰滔天。待走进院中,见阮婉娩与裴晏那般情形,谢殊不由想自阮婉娩失踪后,她与裴晏都在做些什么,是否如久旱逢甘霖,就在这处小院的房间内,一刻不歇地做那等男女苟且之事,从白日到夜晚,颠鸾倒凤,放浪形骸。
阮婉娩在他身下时,总是装得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略碰一碰她,她就身子僵紧,仿佛将要承受极大的侮辱,也从不会对他有任何主动的亲密之举。但在裴晏身下,她会是什么情形,是否会极为主动,媚态横生,婉转逢迎,是否她与裴晏在过去几年里,其实早就有过男女之事,不然裴晏为何对阮婉娩念念不忘、死心塌地……
越是深想,熊熊燃烧的怒恨火焰,就越是烧蚀侵吞着谢殊的理智。夜色中,阮婉娩与裴晏亲密依偎的姿态、紧紧相携的双手,仿佛是蝎子的毒针狠狠刺在谢殊眼中,他抬手就掣出侍卫所佩长剑,劈向眼前阮婉娩正亲密依靠的男子,似是要斩断裴晏正攥拉着阮婉娩手腕的那条手臂,又似要当着阮婉娩的面,直接将她的情郎奸|夫杀给她看。
却见阮婉娩竟挺身护在裴晏身前,若他收剑不及,那一剑会直接斩向阮婉娩后背。收不及的剑气冲散了阮婉娩堆云般的发髻,长簪坠地,满地叮铃铃的玉珠碎响,仿佛都是阮婉娩对他的嘲笑,为他谢殊,竟会为这样一个女子,险些失了智、失了魂。
成安从阮夫人失踪起,便心中忐忑不已,这一日他都侍随在大人身边,时不时悄然觑看大人面色,生怕大人在怒火的冲击下,会做出失了理智的事。尽管按往常来说,大人不管面对何种境地,都能够保持冷静,纵在春日里被勋贵宗亲联手针对,也能在那等险恶境地中,理智地想出了万全之策,可是只要事关阮夫人,便一切都说不准。
虽然在搜寻阮夫人的过程中,大人始终神色冷静淡然,但成安并不能为此稍稍放下忧心,反而因大人这异常的冷静淡然,心内更加担忧不已。大人异常的冷静,就好似是看着平静的水面,水面越是看着无波无澜,内里有可能的暗涛汹涌,就越是深不可测。
果然,当终于找到阮夫人时,大人骤然间就像失去了全部理智,竟拔剑斩向了与阮夫人身在一处的裴晏。裴晏是朝廷命官、裴阁老的长孙,若裴晏在今夜有个好歹,裴阁老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借裴晏的事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血淋淋一条人命的事实面前,大人纵再多谋善断,到时也难以从此事中全身而退。
幸而阮夫人拼命用她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裴晏,大人的剑也因此停在了阮夫人身后,没有使得今夜此地血溅当场。这一剑后,大人似乎恢复了些冷静,大人未再挥剑向裴晏,而只是手持长剑,语气平静地对阮夫人道:“过来。”
今夜事已至此,阮婉娩知她已不必再做出抉择、也没有任何选择,她身边不远处,晓霜还有裴晏的一众侍卫等,颈上都横着刀光,包括那个将她救出临江楼的妇人,妇人那样的年纪,应已有丈夫儿女了吧,谢殊在冷静下来后,会对裴晏的身份有几分顾忌,但对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忽如其来的善心,她不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身后谢殊的威逼中,阮婉娩面朝裴晏,微动了动唇,无声地说了“晓霜”两个字,示意裴晏放她随谢殊离开,设法去救晓霜。但裴晏不肯放手,朝她轻摇了摇头,似是今夜誓要护她,决不允许她被谢殊带走,不顾安危生死。
阮婉娩只得开口轻道:“大人一向尊重我的意愿,是我自己想要回去,我没有办法按大人说的那样做,谢家对我有恩,我想要回到谢家,回到谢老夫人身边,替我的亡夫尽孝。”
情知她自己很可能就死在今夜,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日光,莫说替谢琰尽孝,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谢老夫人了,但阮婉娩为了此刻裴晏不再执着,还是这样对他说来。她见裴晏在她这样说后,依然神色纠结地无法放手,只得最后恳求地轻轻唤了他一声:“阿兄。”这是她作为义妹,对义兄的请求。
裴晏从前一向尊重阮婉娩的意愿,无论是阮婉娩不想嫁他,还是她想留在谢家,不管他自己心中有多不甘不舍,他都会尊重阮婉娩的选择。然而今夜不能,他曾在般若寺放手过一回,结果是阮婉娩在谢家饱受折磨,而今夜他这一放手,很可能明日就会听到阮婉娩暴毙的消息,他可以放下自己的执念,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阮婉娩去死。
裴晏只能不回应义妹对他的第一次请求,仍是强护住阮婉娩,他想,谢殊虽然来势汹汹,但在名义上仍是要打着带走弟妹的名头,不管私下里如何折磨阮婉娩,在外界行事,谢殊都需要这一层名义,他也只能试着通过击破这层名义,来打消谢殊行事的合理性与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