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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嫁 第13节(1 / 2)

阮婉娩沉默着时,见谢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眉宇间明显蕴着笑意,她想她不能将谢殊惹恼了,若是谢殊哪里心情不快,有可能就反悔带她出门的事,又不许她出谢家大门半步。

阮婉娩的沉默,在旁观的谢殊看来,是她挑衣裳挑花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从年初被他逼进谢家,阮婉娩就天天穿得素净寡淡,乍然间见这许多样式新鲜、颜色明丽的新衣裳,自然是要看得眼花缭乱。

谢殊在旁耐心等了些时候,见阮婉娩似仍不能做出选择,就替她挑了件桃夭色绣花襦与春水碧罗裙,再配了一道柳色的轻容纱帔子。“要不今日就这般穿着吧”,谢殊含笑对阮婉娩说话的温和语气里,似蕴着往后岁月的安宁静好、温柔绵长,“别的,以后再慢慢穿。”

在旁捧衣的芳槿等人,何曾听过大人这般温柔的说话声气,大人竟会这样说话,还是……还是对大人应当恨之入骨的阮婉娩……众侍女皆心中惊异,但都不敢表露半分在面上,只是低眼垂首,愈发屏气静声,大人声气温柔地太过反常,反常地令她们听着有点毛骨悚然,对大人更加心怀畏惧。

芳槿亦随众侍沉默低首,只是她心里没什么悚然感,而是另想着许多事。因日常侍随阮夫人,芳槿跟着看到了不少事,比其他侍女知道的要多得多,她知道谢大人不止是此刻反常,已反常了有好些日子了,近来谢大人几乎是在善待阮夫人,与从前的凶恶严酷,判若两人。

近来在为阮夫人宽衣沐浴时,阮夫人身上虽也常有夜里留下的痕迹,但都很轻,留下痕迹的人,可说是对阮夫人甚是温柔。难道大人放下了对阮夫人的仇恨吗?近来不止一次,芳槿都不由在心中这般猜想,阮夫人是极好的女子,与之相处久了,也许连大人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心中坚冰也会悄悄融化吧……

若真是这样,那就好了,阮夫人已为她从前的退婚之举,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若说世间事有报应,阮夫人已受的罪,也该抵了报应了,往后一生,还是能平平安安地活着的好。

芳槿在心中这般想着,也希望阮夫人不要再做错事了,依大人的性情,本不可能原谅做错事的人,现下这般对阮夫人,已经是奇迹了,奇迹应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若阮夫人再做错什么事,再一次地对不住谢家,恐怕谢大人不会再给阮夫人第二次机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谢殊计划今日与阮婉娩出门游玩时,也未忘了他的祖母,为了祖母在端阳日不冷清寂寞,谢殊安排将祖母送到一堂亲府中过节,堂亲主家上下三代有二十来口人,十分热闹,会好生招待和照顾陪伴祖母,绝不会令祖母感到孤单。谢殊在将祖母安排好送出门后,再回到竹里馆中,携阮婉娩出门,登上马车。

端阳佳节,京中十分热闹,平常宽敞的大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竟似显得逼仄狭窄了。谢殊此番是便衣简行,未用官身,也就没有出行清道一说,马车一路都夹在人潮车潮里慢慢地驶着,摊贩叫卖、歌戏杂耍等各种道上嘈杂声响,时不时清晰地传进马车车厢之中,薄薄一层车厢壁根本隔不住。

本来谢殊还担心阮婉娩嫌吵,但见她似是完全不嫌吵闹,不仅面上没有露出半点烦乱的神色,还抬起一只手来,主动掀开马车窗帘一角,向外探看,似对马车外的端阳佳节热闹景象,很是好奇。

谢殊见阮婉娩如此,不禁唇际露出笑意,想阮婉娩是有许多时日未出来走走了,想她其实还是爱出门玩乐的,记得从前有次,阮婉娩和阿琰甩了跟随的侍从,一起跑到京中西市里游玩,两人还穿上了胡人的衣裳,混在一堆外族人里,叫他一通好找。

因忽然想起弟弟,谢殊面上的笑意不由有些僵在唇际。近来与阮婉娩在一起时,他总尽量避免想起弟弟,毕竟……阮婉娩如今与弟弟毫无关系,只是,总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从前的记忆太多太多,不知何时就会悄无声息地压在他的心上。

正为此略有些心中不豫时,谢殊又想起阮婉娩上次出门是为何,本就僵在唇边的笑意更是冷了下去。上次阮婉娩出门,是为了赴约与裴晏幽会,如果他没有截到那封信,没有赶到般若寺将阮婉娩带走,是否那天阮婉娩就会随情郎裴晏私奔……

定是如此,不然她出门赴约为何,若他那日没有赶到,裴晏定会带走阮婉娩,将她藏在极隐蔽的地方,使他无法找到,裴晏会对阮婉娩金屋藏娇,或甚至私下与阮婉娩拜了天地,在强行定了名分后,逼裴家接纳阮婉娩。那般,也是阮婉娩所想要的吧,裴阁老的长孙媳,便是来日裴家的主母。

谢殊想得心中暗沉,手勾着阮婉娩的颈子,便将她从车窗边勾了回来。那一角车窗帘随即落下,像是鸟笼又被盖布严实地遮了起来,如困笼中的阮婉娩,被迫仰倒在谢殊怀中,见谢殊眸底正积聚阴霾,心中忐忑且不解,不知自己哪里又惹怒了谢殊,担心谢殊是否察觉了她想带晓霜出逃的心思。

谢殊因想起阮婉娩曾与裴晏幽会的事,本想跟她算算旧帐,对她好生警告一番,然在此刻在对上阮婉娩柔怯的双眸时,又说不出那些冷酷的话来。他带阮婉娩出门,是想与她似夫妻出行游玩一日,哪有丈夫在气氛正好时,忽然冷脸对妻子严加训斥的,那岂不是要毁了这一日的舒惬宁和?!

谢殊就只得将那些已涌至喉咙的冷言冷语,都硬生生咽下,只是微冷着一张脸,将阮婉娩紧紧拢在他怀中,低头亲吻她的唇。一任马车外尘世繁华喧嚣,谢殊就只沉浸在他的一方小世界里,这一方小世界里,像是只要有阮婉娩就够了,红尘万丈,有她足矣。

本来谢殊近日搂拥她的力气,比起从前要轻上许多,但在此刻,阮婉娩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窒息感,像若谢殊再用力一些,能将她深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阮婉娩无力反抗亦不能反抗,只能暗自挣着几缕呼吸,默默承受,任谢殊肆意施为,直到缓缓驶了许久的马车,终于在微微一晃后,停在了临江楼附近。

侍从在外通报后,谢殊终于松开了搂她的双臂,阮婉娩好不容易得到解脱,即使身体因谢殊先前的禁锢十分虚软,还是硬挣着力气坐到一边,低头整理微乱的衣发。正将一缕鬓发掖在耳后时,阮婉娩见谢殊递了一支流苏长簪过来,原是在方才谢殊对她的纠缠中,这支簪子悄悄地滑落在车厢的地茵上。

阮婉娩正要伸手接过时,谢殊又忽然改了主意,近身坐挨在阮婉娩身边,帮她将那支长簪,插入堆云似的乌黑发髻,又将那几丝细碎流苏,缕垂在她的鬓边。在细致地帮阮婉娩整理好衣发后,谢殊又从车中拿起一道轻纱幕篱,为阮婉娩戴上。

理智上来说,谢殊这般做,是为防有政敌看到他与阮婉娩一同出行,生出什么不必要的事端,但私心里,又好像他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不愿阮婉娩被别的男子看了去。端阳时节,临江楼一带摩肩接踵,不知有多少狂蜂浪蝶般的轻浮男子,似是那些男子心中觊觎地多瞧阮婉娩一眼,他都无法容忍。

为阮婉娩戴好幕篱后,谢殊就要扶她下车,但阮婉娩却定身不动,欲言又止地抬起一指,轻轻指向他唇。谢殊怔怔地抿了下唇,双颊不自觉热了起来,他噙着笑意道:“你帮我擦擦。”这样说着时,想起曾经与阮婉娩共坐马车时,年少的阮婉娩还曾执帕为他拭汗过,尽管是别有用心。

阮婉娩沉默片刻后,就执起一方帕子,为他拭去唇上沾着的口脂。曾经阮婉娩为他拭汗时,谢殊的心像被紧紧束缚着,躁烦难忍、如有针刺,不似此刻心境自在,无所束缚,当阮婉娩柔软的指端隔帕轻抚过他的唇时,谢殊心中如有暖意流漾。

口脂被拭干净后,谢殊道谢似的轻吻了吻阮婉娩的手,就扶她下车,往临江楼走。道路两畔楼馆林立,依然是喧嚣热闹,各色声音都有,阮婉娩随谢殊走着走着,步伐不觉微顿了顿,某座楼馆中隐约传来一支箫曲,曲调……很似某年裴晏吹给她听的那支。

第33章

沁江一带林立的楼阁中,就数临江楼顶楼观舟视线最佳,谢殊在几日前动念要带阮婉娩出门游玩时,就已派人将临江楼顶楼包下,此刻下马车后,就携阮婉娩往临江楼走。

临江楼的掌柜吴泰,只知包下顶楼的客人出手十分阔绰,并不知客人就是当朝次辅。吴掌柜守等在临江楼外,亲自将到来的贵客迎上顶楼,在询问得知贵客姓谢后,便一口一个“谢公子”,一口一个“谢夫人”。

无怪乎吴掌柜会这般误会,换了旁人来看,也会以为眼前这位年轻公子是携妻子出门。在走进临江楼时,这位公子就一直手揽着身边女子的肩背,与她半步不离,时不时对她低语,在女子就要走上楼梯时,年轻公子还弯身为她理了理裙裾,以防她不慎踩到裙角,在上楼梯时摔着碰着。

不仅仅是对年轻夫妻,还像是夫妻感情好得很,这位姓谢的阔绰公子,对他的妻子颇为疼爱呢。吴掌柜这般想着,将贵客迎上精心陈设的顶楼,顶楼面积甚大,但就只安排了贵客这一桌,设在十分宽敞通透的敞窗之后,在此用宴看舟,不仅沁凉江风扑面而来、毫无暑热之气,且视线极其开阔,随意一瞥,就可将沁江上盛大热闹的龙舟赛事尽收眼底。

吴掌柜恭请两位贵客入座后,亲自沏奉新茶,满脸堆笑道:“公子、夫人请用,这是小人楼内最好的雨前龙井,品质佳似贡品,每年就得那么一点,今儿尽请公子、夫人享用。”

阮婉娩听这位掌柜又唤她为“夫人”,在幕篱轻纱后默然瞧了谢殊一眼,见谢殊依然眉宇间蕴着淡淡的笑意,似是并不引以为忤。也许是因为不值得同小人物置气吧,阮婉娩心中暗想,谢殊身在高位,每日朝中就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若他些微小事都要较真应对,要么早就忙死,要么早就气死了。

茶水端上桌后,阮婉娩默默将幕篱摘下,就要饮一口茶润润嗓子,先前在马车上被迫承受的那遭,着实使她唇痛嗓干。但她刚要伸手向茶盅,谢殊就握住了她的手,谢殊令临江楼的吴掌柜等人都退了出去,而后眼神示意侍从成安。

成安会意,就取出一根干净银针,刺看桌上茶水点心等是否含毒,在确定一切都无毒后,向大人轻摇了摇头,无声退到一边。阮婉娩将成安这番动作都看在眼里,只觉心里凉浸浸的。

本来阮婉娩见谢殊便衣简行,就只带了几个侍从出来,还抱有侥幸心理,想也许能找到机会离开,混进端阳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让谢殊他们在短时间内找不着。但看眼下这情形,谢殊连喝口茶都这般心思缜密,谢殊带出来的这几个侍从,必也都做事缜密得很,这一趟出门,凭她自己一个人,恐怕根本找不着离开谢殊的空子。

心绪低沉地想着时,阮婉娩又想起在走进临江楼前,在路上听到的箫声。裴晏就在附近楼馆中,阮婉娩对此很确定,因那支箫曲并非是通俗传世的曲目,而是裴晏兴起时所作的小调,那年裴晏吹这支箫曲给她听时,曾说他是因与她相识才有作曲的灵感,所以这一支小调,他只会吹给她听。

裴晏应就是在吹曲给她听,在她随谢殊下马车时,裴晏应就在附近某座楼馆窗后默默看着,裴晏在看着她时,故意吹起这首箫曲,让箫声随风传入她的耳中,应就是想告诉她,他就在她附近。

可裴晏为何要这般做,自早春那次在般若寺相见后,裴晏似就听进了她的恳求和劝告,再未设法递信进谢府约她相见,像是放下了与她相识的那几年,也忘记了她。距那时已有几个月过去了,为何裴晏突然又出现在她身边。

难道……难道是与晓霜有关……她被困谢家主宅,日夜心念着晓霜时,被罚至谢家祖茔洒扫的晓霜,定也日夜牵挂着她。也许晓霜不止是在心里日夜牵挂担忧,还趁着在外看守的人少,悄悄地做了一些事……晓霜以前就十分希望裴晏能将她救出谢家,也许现在晓霜还这样想,可能晓霜通过什么法子,偷偷联系上了裴晏,请求裴晏来救她……

般若寺那次,阮婉娩之所以婉拒了裴晏,一是因她那时还不知谢殊后来会将她当成泄火的物件,她愿意待在谢家为自己的过往赎罪,为谢琰祈福,替谢琰尽孝,二则是因她确实对裴晏并无男女情意,不想裴晏与她牵涉过深,还受她连累,不管是名声上的连累,还是有可能因她被谢殊施加报复。

现在想来,阮婉娩对当时的选择,是有些后悔的,她确实是无法随裴晏离开,但若时光能倒流回那一日,她会在般若寺中,请求裴晏带走晓霜,这样晓霜就不会与她同被困在谢家,不会因她而处境如履薄冰,不知在何时,就会因谢殊的怒火而受苦受难甚至丢了性命。

正暗自想着时,忽一盅茶递到了她唇边,凉凉的杯壁碰触她唇的一瞬间,阮婉娩似被兵刃冰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见谢殊面容在她眼前放大,谢殊一边握着茶盅,一边含笑望着她问道:“不是想喝茶吗?怎又不喝了?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阮婉娩心砰砰暗跳着,口中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江上的船怎么都不动,龙舟赛怎么还没开始……”

谢殊道:“快了,大概再有一盏茶时间,你我喝会儿茶正好。”说着将手中茶盅微微倾斜,示意阮婉娩就着他的手饮茶。

阮婉娩就顺着谢殊的意思,低头就着他的手饮茶。虽然谢殊此刻含笑看她,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但阮婉娩十分清楚谢殊阴晴不定的本性,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翻脸,就像在马车上时,本来意态闲适的谢殊,不知为何就突然将她强拢在他怀里,一瞬间神情阴鸷、目光暗沉地像是能生吞活剥了她。

谢殊每一丝笑意的背面,都像是冰冷的利刃,随时有可能由晴转阴,活剐到她身上来。阮婉娩暗想,她想要带晓霜出逃的念头,恐怕还是太天真了,谢殊不会放过她的,就算她消失无踪,偏执的谢殊哪怕掘地三尺也会派人将她找出来,到那时候,受她连累的晓霜,恐怕在谢殊怒火下,连保有全尸都不能。

必须将晓霜与她之间的联系斩断,必须为晓霜找一条尽可能安全的退路。谢老夫人神志不清,叔叔婶婶无法依靠,在可托付的人选上,阮婉娩只能想到裴晏,裴晏不仅为人品性正直,也是裴阁老的长孙,应有能力护住一名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