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阮婉娩这句话,陡然打破了某种美妙的幻境,谢殊一时难以压制翻涌的心潮,久违的怒气又涌上心头。他不许阮婉娩再说这句谎话,紧攥着阮婉娩的手腕,厉声逼她承认对谢琰的负心薄情,“说,你并不是谢琰的妻子,说你对谢琰无情无义,你与谢琰毫无关系!”
谢琰之妻的身份,似是一根风筝线,悬系着阮婉娩与人世间,这是她心中最真挚的感情、最坚定的信念,她实在不愿说出违背本心的话,可见谢殊这时面若寒霜,目中幽沉的怒火似能将她灼穿,又担心她的违逆,会进一步触怒谢殊,会连累到外面的晓霜,担心下一次谢殊递给她的匣子里,装的不是打赏用的珠宝首饰,而是晓霜的断指……甚至头颅……
在阮家时,比起叔叔婶婶,乳母更像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乳母在临终前托她照看好晓霜,她这些年,也一直把晓霜当妹妹看待,怎能不顾晓霜的安危生死……阮婉娩被逼的无法,只得在谢殊的严酷逼迫下,艰难启齿,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不是……谢琰的妻子……我对谢琰……无情……”
违心的每一字落下时,都像在阮婉娩心间刺进一柄尖刀,阮婉娩在唇齿艰涩地说了几个字后,终是无法再继续下去,在说到对谢琰无情时,陡然间喉咙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无尽的酸楚如潮水突然向上冲涌,冲得阮婉娩鼻酸目痛,她本微颤着唇,还要继续说谢殊逼她说的那些话,却在张口的一瞬间,忽然就失声痛哭,在她自己还未想到要哭泣时,就已然泪珠滚滚而落。
女子忽然坠落的泪珠,像一颗颗俱砸在谢殊心上,谢殊虽仍冷着一张脸,心中已不由慌乱起来,他搂着阮婉娩的肩背,见她哭得泪眼婆娑,像是自己喉咙也酸涩地说不出话来。
谢殊哽着喉咙将阮婉娩搂在怀里,好一会儿后,方能开口道:“下次别这样了……”他轻吻着怀中女子的眉心,道出的命令,因嗓音酸涩沙哑,竟仿佛是在恳求,“……别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因他方才动怒时曾紧攥阮婉娩手腕,原被他套在阮婉娩腕上的琉璃手镯,已有刺眼的裂痕,显现在本来晶莹剔透的表面上。谢殊将这只手镯从阮婉娩腕上褪下时,心境复杂地不知是何滋味,他想今夜本该是个美好曼妙的夜晚,就似琉璃清透无暇,却现在琉璃将碎,阮婉娩泣不成声。
谢殊搁下手镯,将阮婉娩打横抱起,抱送进寝房内室的寝榻上,阮婉娩没有多余的挣扎动作,只是在身子沾榻后,就将脸半埋在软枕中,闭上双眼,似是不想面对他的脸庞,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可是泪水还在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洇湿枕面。
“……不要哭了”,谢殊哑声说着,深感言语的无力,他不知要如何劝哄女子停止哭泣,他从前从没做过类似的事,不似弟弟从前对此信手拈来,每次年幼的阮婉娩为何事而哭泣时,弟弟总是很快就能哄得她破涕而笑。
万般无奈之际,谢殊只能模仿起弟弟,他回忆从前,记起弟弟常通过带阮婉娩游玩的方式来哄她开心,就一边为阮婉娩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对她道:“过几日就是端阳,那天我休沐无事,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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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会虐男主的,不着急,直接一刀下去太简单了,钝刀子割肉反复拉锯才比较疼
第31章
曾经阮婉娩愿意一辈子都不离开谢家,愿意往后余生就待在谢琰的家中,每日里抄经祈福、侍奉谢老夫人,为谢琰守寡,替谢琰尽孝。然而眼下境地,早不似她所想的那般,她如今无法在谢家守寡尽孝,每日在谢家都如同被关在铁铸的牢笼里,沦为了谢殊一个人的暗|娼。
阮婉娩现下在谢家所承受的一切,仿佛都是对谢琰亡魂的侮辱,这样不堪的境地,使阮婉娩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像是哪怕要死,也要干干净净地死在别处,阮婉娩想要离开谢家,带着晓霜一起,逃离谢殊的魔爪。
但她的这一念头,仿佛是天方夜谭,她这些日子被谢殊关在竹里馆中,莫说谢家大门,连竹里馆都走不出去,怎么可能出去找到晓霜,再带着晓霜离开,躲避在一个连当朝次辅都找不到的隐蔽地方。这念头里的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她甚至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本来阮婉娩心中绝望,唯有听天由命,却在这时,听谢殊说过几日会带她出门。原本初春在般若寺与裴晏私下相见后,谢殊对她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险些将她扼死在马车里,还下令她从此不许出谢家大门半步,但这会儿,将脸埋在枕中的阮婉娩,竟好像听到谢殊在说,要在几日后的端阳,带她出门。
阮婉娩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将头抬起,睁眼看向谢殊,透过朦胧泪光,见不久前还在冷酷威逼她说那些话的谢殊,这会儿竟似乎神色温和,谢殊眉宇间拢着的寒霜,不知何时都淡了下去,他还抬起手指,为她擦拭眼角的泪水。
见阮婉娩对他的话有反应,抬起头来怔怔看他,连晶莹的泪水都停滞在了眸子里,谢殊不由在心中感叹弟弟的法子有效。只是这样想时,谢殊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浸着酸带着刺似的,为他不得不通过模仿弟弟,来哄阮婉娩停止哭泣。
谢殊不愿深想,就将那些不明所以的滋味抛开,径对阮婉娩继续说道:“端阳那天,我带你去临江楼,那里是观龙舟的好去处,我们先在那里观看京中的赛龙舟大赛,而后再泛舟江上,游玩半日,如何?”
阮婉娩怔怔听着谢殊的话,想这也应该是奖赏吧,因她说了那些违心的话,所以谢殊奖赏带她出门一回,就像那一匣子珠宝首饰,当谢殊对她感到满意时,他就大发慈悲地奖赏奖赏她,从手指缝里漏些恩典给她,对她恩威并施。
如果出行时与谢殊寸步不离,她要如何去找晓霜、如何离开谢殊呢……但,至少能出门一趟,也许出门后可以找到机会,总比被一直关在竹里馆中的好……阮婉娩在心中思量片刻,就温顺地垂下眼帘,轻轻说道:“谢谢大人。”
谢殊见阮婉娩愿意与他出门游玩,心中也欢喜起来,他低首吻了吻阮婉娩的唇角,就要与她同榻而眠时,忽然想起自己这事那事地弄了一晚上,其实还未沐浴,哑然失笑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略一顿,又含笑说道:“你若倦困了,也不必等我,先睡就是。”
谢殊将寝榻两边帷帐放下,走出寝房门后,令芳槿进去安置冰盘、熄灭烛火等等。待他在沐浴更衣后,再走回寝房中时,房间内只有靠榻小几上的纱灯犹亮着,谢殊轻步走近寝榻,撩起半幅帷帐,见榻上阮婉娩正微蜷着身子背对他朝里,像是在他离开沐浴时,已独自在房中困倦得睡着了。
谢殊轻手轻脚上榻,动作几近小心翼翼,因阮婉娩披散着的如瀑长发,不仅散落在她的身上,还有些垂在她背后、迤逦散在榻上,若是他不小心压到几根,有可能叫阮婉娩痛得惊呼睁眼。谢殊将那几缕不乖的长发捡起在手中,轻轻地拢回阮婉娩身前,而后方将榻边纱灯吹熄,在幽凉如水的夜色中,静静地躺在了阮婉娩的身后,抬起手臂将阮婉娩拢在怀中。
手臂搭在阮婉娩腰肢上的一瞬间,谢殊就发现阮婉娩其实未睡,只是阖着双眼动也不动而已。在他将阮婉娩拢在他怀里时,阮婉娩柔软的身子悄然僵硬了几分,是每回他刚将她拢在怀里时,她都会有的身体反应。谢殊对此很是熟悉,却也感到无奈与酸涩,他低头轻吻了吻阮婉娩的耳后,感觉到阮婉娩沉默的身体,更加地僵硬紧绷了。
谢殊清楚要如何舒缓阮婉娩的紧绷,使她此刻僵硬如冰雪的身体,点滴融化为涟涟的春水,使她眉眼间不可自抑地漫上春情,使她身子的每一寸都似花瓣柔软,软得像是能彻底融化他的心。这些时日以来,谢殊虽一直未对阮婉娩做最终的那一件事,却已将其他几乎都做遍了,对阮婉娩的身体几乎是了如指掌。
但他此刻却未继续做下去,在轻吻了吻阮婉娩的耳际之后,便不再动作,而是呼吸渐渐绵长,好像他渐渐睡去。于是被拢在他怀中的身体,渐渐也不再那般僵硬紧绷,阮婉娩在光线幽暗的帷帐内,悄然无声地抬起一只手,想将他紧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悄悄拿开。
谢殊岂会让她“得逞”,唇边噙着笑意,暗在后看着阮婉娩的动作,看她的那只手,在努力试了多次后,都无法将他的手臂掰开,只得泄气放弃,认命地仍被拢在他的怀中,在终于认命时,阮婉娩好似还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谢殊只觉阮婉娩甚是可爱,偷偷掰他手指的动作可爱,泄气认命的背影可爱,好像连那一声无奈的叹息,都十分地可爱。期间不知多少次,谢殊都兴起想要再吻她的冲动,却强行忍耐住,始终没有动作,一直在后装睡,一动不动。
现下这般,阮婉娩安安静静地依在他怀中,不也很好吗。谢殊喜欢此刻的宁静,不仅幽夜宁静,他的心也宁静得似是月色下的平湖,再无往日的怒恨躁涌,谢殊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希望这样的感觉,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他的心中。
故而,谢殊不想再在男女之事上强迫阮婉娩,夫妻之间,怎可硬上弓呢,所谓欢好,男女两方皆欢才为好,夫妻之间应当琴瑟相和,他既想通过阮婉娩来研习夫妻之事,便不可在这样的事上再强逼于她,他应设法让阮婉娩主动亲近于他,主动与他……宛如做了夫妻。
是夜谢殊好梦悠长,次日晨醒后见阮婉娩已醒,就让阮婉娩为他穿衣束髻,之后他人到朝中,心中却不时牵念着家中的阮婉娩,到天色将暮时,更是有归心似箭之感,赶在天黑透前回到竹里馆中,见阮婉娩在室内刚燃起的灯光中抬眸朝他看来,仿佛一天的乱绪都沉淀在了心里,他含笑走向阮婉娩,如同忙碌一日后归家的丈夫,走向等他等了一日的妻子。
在谢殊心中,真似是与阮婉娩宛如做了夫妻一般,他像是在这件事上越来越纯熟,纯熟到有时都会恍惚忘记,自己只是在拿阮婉娩来练习夫妻之事这回事。如是过了数日,谢殊终于迎来了官员休沐的端阳日,不必白天都在朝中忙碌,可与阮婉娩安心相伴一日。
由于不必上朝入阁,这日谢殊相较平时起得晚了些,平时因不能耽误朝事,早间谢殊心中再有留恋之意,也得睁眼即起,不似今日,他在醒后可慵懒地躺在榻上,静静看他怀中的阮婉娩慢慢醒来,趁阮婉娩因为初醒,懵怔如小鹿时,轻轻地啄吻她的唇角。
从前拥吻阮婉娩时,谢殊常因心中躁恨翻涌,带着凌厉侵略的气势,但现在的他,心境舒缓宁和,吻也似温柔的春雨点点滴滴,浸透他心中温软的缠绵。“要不就不去临江楼了吧,我们就在榻上待一日如何?”谢殊是在对阮婉娩开玩笑,却心中也在想,这样也未为不可。
然阮婉娩希望能找到出逃的机会,盼着能出谢家大门,突然听谢殊这样说,登时心往下沉,本来正暗自忍受谢殊纠缠的她,目中不由地露出惊怔失望之色。
谢殊见阮婉娩这般,不禁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他手指缓缓撩绕着阮婉娩的长发,硬是按兵不动地过了片时,方似乎漫不经心地对阮婉娩道:“这样吧,你若主动吻我一下,我便依约带你出门看舟。”
被谢殊强迫,还只是身不由己的不得已,如果她主动对谢殊那般,要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谢琰……可若她一直被困在竹里馆中,日日夜夜被谢殊那般,难道泉下的谢琰就能够安息吗……阮婉娩因两相为难,心中挣扎如天人交战,久久没有动作,谢殊见她这般,便作势吓她道:“罢了,你既不想出门,那我们就在此厮混一日吧。”说着就似要将她按在身下。
阮婉娩惊骇之下,也顾不得再犹豫纠结,忙将心一横,迎首向前,轻轻地碰了下谢殊的唇。真就只是一触即离,宛如蜻蜓点水一般,但这轻轻的一点水,却似激荡起了无数圈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向外荡去,使得谢殊满心都是欢喜,欢喜涟涟不绝。
谢殊望着身下的女子,手抚着她的鬓发,真心想再加深这个吻,但最终,也只是似她那般,蜻蜓点水一下,便拥她起身下榻。室外早已旭日东升了,穿窗的阳光洒得一室清透明亮,谢殊此时心情也甚是敞亮,心想今日定是美好的一天。
第32章
晨起用些早膳后,谢殊就与阮婉娩更换出门穿的衣裳。前些时日,谢殊有令周管家安排裁缝为阮婉娩裁制新衣,底下人做事手脚麻利,到今日,新衣已制了有十几件,侍女们在谢殊命令下,将各种颜色鲜丽的新衣捧进房中时,就似是绚丽明媚的春意,忽然热烈地涌进了室内,四周围绕着阮婉娩,肆意绽放得姹紫嫣红。
谢殊对他亲自择选的颜色都很满意,也认为眼前这些颜色清丽、布料上乘的新衣裙,都很适合阮婉娩,就让阮婉娩自行择选今日将要出门的衣裳。但阮婉娩心中并不愿穿眼前这些,这些衣裳的颜色,对她来说,太过鲜艳明媚了。
阮婉娩在心中以谢琰未亡人自居,尽管谢殊曾逼迫她开口否认这一身份,但她在心中从未否认,她是谢琰的妻子,她想为离世的谢琰,着素衣守丧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