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站在不远处,望着弟弟面上甘之如饴的笑意,和阮婉娩担忧关心的神情,负在身后的手在风中被刮得生疼。其实在将弟弟的剑击落时,他的手也同样受了伤,他沉默地将鲜血攥在掌心里,沉默地看不远处阮婉娩眼中,唯看得见谢琰一个人。
好像他此刻强令阮婉娩为他换药,并不是为了将阮婉娩当成侍女使唤,而是因为这一段记忆。谢殊心中泛起迷惘时,目光也不由定在阮婉娩面上,阮婉娩见谢殊面色不善地盯着她,以为她涂药的动作过重,不小心弄疼了谢殊,就小心翼翼地问道:“……疼吗?”
轻轻的两个字,似是一只钓钩,要将什么从他心底最深处,连血带肉地用力勾起。谢殊忽然感觉两鬓太阳穴突突地涨疼,阮婉娩的神情,阮婉娩的话语,阮婉娩的气息,都像在加剧这种突如其来的疼痛,他脱口就道:“出去!”
阮婉娩霎时怔住,因见谢殊陡然间面色不好,也不敢再多问和停留。她以为自己真的弄疼了谢殊的伤口,谢殊正为此生气,连忙放下药签纱布等,就要转身离开谢殊的寝房,生怕晚走一步,谢殊又要被她气晕。
可她刚要转身走开,手腕又被谢殊猛地拉住,谢殊深深看向她的眸光,像是摄着野兽的寒芒,要将她生生看穿。阮婉娩下意识想要将手腕挣开,可是她的力气与谢殊相较,实是蚍蜉撼树,谢殊纵然身负重伤,略微抬手一拽,就轻易粉碎了她意欲挣离的全部力气,使她身形不稳地跌倒在了榻上。
常常在面对阮婉娩时,谢殊从身到心都会浮起连他自己也不明所以的烦躁之感,此次犹甚,在阮婉娩问他是否疼时,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像是要直接钻到他心底去。本来谢殊烦躁难忍地想叱喝阮婉娩立即离开,但转瞬间又变了念头,与其总是被这种烦躁感纠缠,不如今日彻底弄清缘由,遂又强将阮婉娩留下。
只是人虽已留下了,但对如何彻底弄清缘由,谢殊这会儿却是满心茫然。本来他对阮婉娩的烦躁感,就似是没来由的茫茫大雾,想要从雾中找到雾的源头,这好似是无稽之谈。
谢殊将欲起身逃开的阮婉娩,硬是控按在榻上,但在这之后,却不知要做什么、说什么。他沉默地俯看着身下这张熟悉的脸庞,凝看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不知怎的,忽地张口问出一句,“裴晏碰过你没有?”
原来谢殊忽然发作是为这个,谢殊还是疑她和裴晏有染,所以忽然恶狠狠地盘问她。阮婉娩虽畏惧突然发难的谢殊,但因她与裴晏确实毫无私情,纵然感到畏惧,在谢殊的盘问下也满心都是底气,就不卑不亢地回答谢殊道:“我与裴大人之间清清白白。”
谢殊不知该对阮婉娩的回答感到满意还是其他,因阮婉娩擅长欺骗,他不知她这会儿所说是真是假,不知她与裴晏真就清清白白,还是在过去几年里,早就逾越雷池、私谐欢好。
既无法通过阮婉娩的一面之词,来分辩是真是假,那他要如何弄清阮婉娩是否说谎,弄清她过去几年,究竟是为阿琰守身如玉,还是早就私下里与别的男子放浪形骸……既无法通过言语,那……是只能通过身体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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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脑子开始发癫
第17章
心中陡然浮起这一念头时,像是有汗意也自脊背爬了上来,谢殊此时仍因换药赤着上身,那后背悄悄浮起的汗珠似冷似热,同他的心也像浸在冷热交加的油锅中煎熬。
阮婉娩见谢殊脸色难看,像是不相信她说的话,就又说道:“我是谢琰的妻子,这辈子只会让谢琰碰我,既谢琰已不在人世,我会为他守身一辈子,此生绝不会做出半点对不起他的事。”
阮婉娩为向谢殊表明决心,好让谢殊快些将她放开,莫再这般将她按在榻上盘问,就三指竖起并拢,神色严肃地要发下毒誓,“如果我阮婉娩此生与别的男子有染,我就受天打……”
一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还没说完,阮婉娩的唇就忽被谢殊用力捂住了。谢殊也不知为何,就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阮婉娩的唇,捂断了阮婉娩的话,似是心中不希望她发下这样的毒誓。
可为何……为何……谢殊心中一片混乱,仍是想不明白时,掌下女子菱唇柔软温热的鲜明触感,让他后背似冷似热的汗意更是密密麻麻,像是千针刺在他背上,刺进他血管里,既使血气冲涌得似要腾上他的面庞,又像要往下聚在一处,在阮婉娩仰着白皙如玉的脸庞,如小鹿般目光怔茫而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时。
在察觉到某种预兆时,谢殊猛地松开了捂唇的手,几乎是厉喝一声:“出去!”这已是阮婉娩今天听到的第二句“出去”了,她怕谢殊又反悔将她留下盘问,或是谢殊又被她气晕,在不被束缚后,毫不迟疑地赶紧离开了谢殊的睡榻、离开了谢殊的寝房。
侍守在寝房门外的成安,在阮夫人推门走出时,微微抬起眼帘,见匆匆离去的阮夫人鬓发微乱、衣裙略有褶皱。成安心中暗颤了颤,不知是该担心大人可能与弟妹有染,还是该担心大人的身体,在这样伤重的时候……
在这样伤重的时候,大人当如孙大夫所说,静心宁神、修心养性才是。成安心中暗叹了口气,想大人从前是何等修心养性的一个人,毫无男子眷恋美色的风流习性,明明是可夜夜醉枕美人膝的权臣,却从不沾染女色,手中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私下里却活得像是清心无欲的僧人。
怎么大人从前的清心无欲、冷淡克制,在阮夫人这里,全都无影无踪了呢,怎么偏就是阮夫人呢。纵就是谢府内管治密不透风,不会有通|奸的流言传出,大人这时候……也该清心寡欲些,不然这负伤的身体,怎么能早些痊愈呢。
成安担心大人在府养伤期间,会频频将阮夫人传进竹里馆,并因此伤势延缓痊愈。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自那天起,接下来大人在家养伤的一个多月内,阮夫人都没来过竹里馆,大人未再派人传唤阮夫人,而大人既不传唤,阮夫人也不主动踏进竹里馆半步。
每日里,大人只会在处理完事情后,问一句“阮氏今日如何”,而他的回答,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阮夫人每日晨起就去清晖院陪伴照顾老夫人,午后回绛雪院为三公子抄经拜佛,傍晚时再去伺候老夫人用晚膳,晚间再回绛雪院抄几张经书,而后熄灯歇息。只要与大人没有接触,阮夫人在谢家的日子,就是这般一成不变,波澜不惊。
大人在府养伤的日子,好似也是一成不变,除了用药换药之类的事,每日就是处理送过来的朝事文书,接见亲信要臣、议谈朝政,给宫中的皇帝陛下写请安折,询问圣体安康、圣上功课进度,恳请圣上用心学业等等。
大人只会每天将所有事都处理完后,在睡前例行公事般地问一句“阮氏今日如何”,一天里其他时候,大人完全不会提起阮夫人,像是也不会想起阮夫人这个人。
依那日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要见阮夫人的情形,成安本以为大人在府养伤期间,会一直将阮夫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然而是他想错了,大人与阮夫人之间的那种“不清不楚”,像忽然就如潮水褪去了,褪得远远的。
阮夫人刚嫁进谢家时,大人会每晚都检查阮夫人所抄经文,或是说在书房见一见阮夫人。即使在被勋贵宗亲联手攻击、朝事十分繁忙的时候,大人也会抽时间两三天见一回阮夫人。然而现在大人时刻都与阮夫人待在同一片屋檐下,却一晃一个多月过去,期间一次都未见过阮夫人,大人……大人好似变回了从前那个大人。
成安为大人的这种变化,暗松了口气。如果大人与阮夫人继续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就像有颗暗雷埋在大人身边,就算爆雷的风险再低,那也有引爆的风险,在引爆时,会极大地伤害大人的仕途和名望,而现在,在可能引爆之前,就先已了断了,这当然是好事一桩。
在府养伤一个多月后,大人伤势好得七七八八了,准备尽早回归朝廷。在回朝的前一日,大人来到清晖院中,陪老夫人用晚饭。过去一个多月里,府中在大人命令下,统一口径和老夫人说大人要外出公干几日,老夫人向来对时间糊涂,就以为和她的二郎只是几天没见而已,而她的三郎也才出门十几日呢。
大人因担心被老夫人看出有伤,过去一个多月都没见祖母,这日特来尽孝以作弥补。而老夫人每晚用饭时,阮夫人都是陪在她老人家身边的,遂这晚大人尽孝侍膳时,也是时隔一个多月后,再次见到阮夫人。
成安默然侍在厅中,见用膳期间,大人神色平静淡然,未对阮夫人流露出半点异常情绪,反倒是阮夫人在用饭时,一边陪老夫人说话,一边悄悄抬眸,偷眼看了大人好几回。
敏锐如大人,定注意到了阮夫人的偷眼相看,然并未回以眼神,始终神情平和沉静,就像是沉在古井中的一汪水,不会为外界迭起丝毫涟漪。用膳的半个时辰里,大人虽与阮夫人在老夫人身边一左一右坐着,也在老夫人拉家常时,和阮夫人说了几句闲话,但目光始终未曾看向阮夫人,未与阮夫人目光相接。
膳后,大人和阮夫人本要一起搀扶老夫人回房,就像从前一样,但老夫人让大人和阮夫人都不必跟着伺候了,和蔼地说道:“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又对大人嘱咐了一句,“二郎,你顺路送你弟妹回绛雪院,夜里天黑,路上照应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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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自那日被盘问是否与裴晏有染后,阮婉娩已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谢殊,那日之后,谢殊不仅没有再将她唤过去当侍女使,也没有再当面检查她抄写的经文,三四十天的时间里,她与谢殊一次都没见过,直到今晚陪老夫人用膳时,见谢殊忽然到来。
过去的一个多月,阮婉娩虽未见过谢殊,但并非对谢家二哥漠不关心,常会通过询问周管家、芳槿等人,来了解谢殊伤势恢复的情况,知道谢殊身体在日渐好转,没有伤口感染或是突发昏迷的状况,再休养些时日,就可以回到朝廷。
尽管听着是好消息,但不能亲眼确认一下,心里就总还是惦记着,毕竟在阮婉娩这里,她上次见谢殊时,谢殊还是面色苍白的重伤模样,堂堂七尺男儿,却身体虚弱到有可能被她气得吐血昏迷。
遂当谢殊这晚忽然来到老夫人院中,陪伴老夫人用晚饭时,阮婉娩就时不时悄悄打量谢殊,观察谢殊的步态、神色等等,以此来判断他的身体状况。一顿晚饭下来,阮婉娩暗暗安心了不少,就算谢殊还没有完全伤愈,他的身体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晚饭后,谢老夫人让谢殊顺路送她回绛雪院,谢殊温声答应了下来。在谢老夫人面前,谢殊不会对她有任何不合适的言行,就像是一个正常的伯兄,对她有礼有节而又保持适当的距离,就如同……曾经的谢家二哥。
如果当年谢家没有卷涉入谋反旧案,如果她没有写下那封退婚书,如果谢琰没有战死沙场,她不是嫁给牌位而是嫁给了少年谢琰,那么她与谢殊如今的相处,就该像是在谢老夫人面前伪装的那样,尽管谢殊仍会打心眼里不喜她,但他会做一个正常的伯兄,与她有些疏离又日常礼待于她。
可世事从无如果。阮婉娩本以为,等出了清晖院、离开谢老夫人的视线后,谢殊就会撕下温良伯兄的伪装,径冷脸将她撂在院外,自行离开。因是这般想,遂阮婉娩在离开清晖院时,步伐缓缓的,想等谢殊自行离开后,她再离开。
然而当她步伐缓下来时,谢殊步伐竟也缓下来了,就好像是谢殊有意在等她,好像谢殊真要听从谢老夫人的吩咐,将她亲自送回绛雪院,即使这会儿谢老夫人已在寝房休息,根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