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装置创造连结,心决定内容
隔天下午,威尼斯某实验室
梁宝带夏于淳去的地方不是咖啡馆、不是画廊,也不是什么浪漫景点,而是一间位于大学区的认知科学实验室。
实验室里摆满了复杂的仪器,墙上贴着大脑扫描图和数据图表。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教授迎上来。
「梁宝,你来了。」教授说着流利的英语,带有轻微的义大利口音,「这就是夏先生?」
「是的,瓦伦蒂娜教授,这是夏于淳。」梁宝介绍,「夏于淳,这是瓦伦蒂娜·罗西教授,认知神经科学专家,专攻梦境研究。」
夏于淳与教授握手,困惑地看向梁宝:「我不明白……」
「我答应过要给你看一样东西,」梁宝平静地说,「但我觉得与其给你看『东西』,不如带你来了解『真相』。」
瓦伦蒂娜教授引导他们进入一间会议室,墙上的萤幕显示着复杂的脑波图。
「梁宝几个月前联系了我,」教授开始解释,「她描述了一种现象:连续七天,每天梦见同一个人两小时,梦境内容连续,且在现实中遇见梦中人后,梦境停止了。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夏于淳的心跳加速:「这有科学解释吗?」
「通常没有,」教授坦承,「但梁宝提供了一个线索:两年前,就在梦境开始前一週,她参加了母亲展览的佈展工作,期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新到的艺术品——一件结合了光学镜片和磁力装置的现代雕塑。」
夏于淳皱眉:「这有什么关係?」
「那件雕塑由一位前卫艺术家创作,他声称作品能『干扰感知场』。当然,这听起来像艺术家的夸大其词。」瓦伦蒂娜教授调出一份档案,「但有趣的是,同一时间,你在a市参加了一场科技艺术展,其中一件装置使用了类似的磁力共振技术。」
萤幕上显示出两张照片:一件是艾玛·金展览中的雕塑,另一件是科技艺术展的装置。两者外观迥异,但技术说明中有相似的术语。
「这只是巧合,」夏于淳说,「两座不同的城市,两件不同的作品——」
「您在暗示什么?」夏于淳问,声音紧绷。
「我不是在暗示,而是在陈述一个假设。」教授谨慎地选择词语:「假设这两件作品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產生了某种意外的协同效应。假设梁宝接触到的装置,和你接触到的装置,无意中在你们的大脑之间建立了某种……临时的神经连结。」
「这不可能,」夏于淳摇头,「脑波共振?这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两人:「但你们的情况特殊。你们在现实中并不认识,却在梦中共享了连续的叙事。更特殊的是,这些梦境有精准的时间限制——每次两小时,不多不少。」
「为什么是两小时?」梁宝问,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我的假设是:那两件装置的能量场或共振频率,恰好能维持大约两小时的稳定连结。时间一到,能量衰减,连结中断。」瓦伦蒂娜教授调出了一张复杂的图表,「这就像无线网路讯号,有一定的传输范围和持续时间。」
夏于淳感到一阵晕眩。他扶着会议桌边缘:「所以您是在说,那些梦……不是我们潜意识的產物,而是某种……科技意外?」
「不完全是。」教授摇头,「装置可能提供了『连结』,但梦境的内容——那些对话、场景、情感来自你们自己的大脑。可以说,装置打开了一扇门,但走进门后创造什么,是你们自己决定的。」
梁宝轻声说:「就像电话线路。线路提供连接,但通话内容取决于通话双方。」
「精确的比喻。」瓦伦蒂娜教授微笑。
夏于淳消化着这些资讯。两年来的困惑、神秘感、命运感,突然被还原成冷硬的科学解释。他应该感到释然,但反而有种失落。
「为什么梦境在我们见面后就停止了?」他问。
「有几种可能,」教授说,「最简单的是:当你们在现实中建立连结,大脑不再需要通过梦境来完成这种连接。现实互动取代了梦境互动。就像找到了真正的电话,不再需要心电感应。」
会议室再次安静。窗外的威尼斯阳光灿烂,运河上传来贡多拉船夫的歌声,与室内冰冷的科学讨论形成强烈对比。
「所以没有命中注定,」夏于淳终于说,「没有超自然,只是一场……科技意外。」
「夏于淳,」梁宝轻声呼唤他的名字,「你还记得梦里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在最后一场梦中,我说:『梦是有时效的,但喜欢没有。』」
「那时候我不知道科学解释,但我直觉地感受到了真相。」梁宝走到他面前,「装置给了我们两小时的梦境,但那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梦醒之后,在现实中如何选择。」
瓦伦蒂娜教授识趣地起身:「我给你们一些私人空间。资料和报告你们可以带走慢慢看。」
教授离开后,会议室只剩下两人。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萤幕上的脑波图像还在缓慢波动。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些的?」夏于淳问。
「三个月前。」梁宝坐在椅子上,「一开始我很震惊,甚至有点失望,我以为我们的相遇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后来我想通了。」
「意义不是外部赋予的,而是内部创造的。」梁宝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那些装置可能创造了连结,但梦境中的对话是真实的,我的感受是真实的,你的反应是真实的。现实中的相遇也是真实的,我的喜欢是真实的,你的拒绝是真实的,你的后悔也是真实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科学解释了『如何』,但无法解释『为何』。为何在那么多可能的人中,装置连接到我们两个?为何我们的大脑创造了那些特定的梦境?为何两年后,我们还在这里谈论这件事?」
夏于淳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你在问,科技可以创造连结,但只有人心能决定连结的深度。」
「是的。」梁宝微笑,笑容里有种成熟的智慧,「夏于淳,我不再是两年前那个相信童话的女孩。我知道没有命中注定,没有不可抗拒的命运。但我仍然相信选择。每一天,我们都在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爱什么样的人。」
夏于淳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如果我说,知道真相后,我对你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呢?」
「因为如果是命运,我可以把一切推给命运。如果是科技意外,我可以把一切归咎于意外。」他转身,眼神深邃,「但现在我知道,那些梦境虽然有外部触发,内容却是我们自己创造的。你在梦中展现的坦率、聪明、固执,都是真实的你。我在梦中展现的耐心、温柔、偶尔的不耐烦,也是真实的我。」
他走近一步:「而且最重要的是——梦停止了,但我对你的感觉没有停止。反而在现实中,在了解真相后,变得更清晰、更坚定。」
梁宝的眼睛微微湿润,但她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夏于淳,」她轻声说,「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拒绝你,也不是为了考验你。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接受了真相。我放下了梦境的神秘面纱,准备好面对现实的复杂。」
「我也是。」夏于淳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这是我在威尼斯写的。读或不读,都由你决定。」
梁宝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
「明天我就要回伦敦了,」她说,「工作结束了。」
「马可约我下週末去巴黎,看一个新展览。」
夏于淳的心脏紧缩,但他保持平静:「听起来不错。巴黎的艺术氛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