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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火(1 / 2)

1969年12月3日08:00|重庆,歌乐山下

周恩来站在一座防空洞的入口处,望着山下那座雾气瀰漫的城市。

重庆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潮湿、灰濛濛的,像一块永远拧不乾的抹布。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片灰霾无比亲切。至少这里还是中国人的土地,至少这里还没有苏联人的坦克。

「总理,」秘书钱嘉东从身后走来,递上一份电报,「各地的情况匯总出来了。」

周恩来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

电报的内容让他的心又沉了几分——

瀋阳傀儡政权已于12月1日宣布成立「中华人民民主共和国」,王明任主席,苏联第一个承认。北京、天津、上海、南京相继「光復」,实际上是沦陷。长江以北除山西部分山区和河南游击区外,已全部落入敌手。长江以南,武汉告急,南昌岌岌可危,只有西南和华南尚在控制之中。

「伤亡数字呢?」他问。

「根据不完全统计,」钱嘉东的声音艰涩,「军民伤亡……约一百五十万至两百万。其中北京保卫战伤亡约三十万,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周恩来知道那个「包括」后面是什么——包括毛泽东,包括林彪,包括无数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主席的……遗体找到了吗?」

「苏修宣布找到了。」钱嘉东的声音压低,「他们说要把遗体运回莫斯科……『妥善保管』。」

周恩来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让愤怒和悲伤在胸中翻涌片刻,然后重新睁开。

「今天的会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各军区、各省的代表都到齐了,就等您主持。」

周恩来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向防空洞深处走去。

防空洞是抗战时期修建的,曾经是国民政府的指挥中心。二十多年过去了,它又一次成为了中国抵抗外敌的心脏。潮湿的墙壁上渗出水珠,昏暗的灯光摇曳不定,空气中瀰漫着霉味和煤油味。但在这简陋的环境中,聚集着中国残存政权的核心力量。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将领,有穿中山装的文官,有满脸风霜的老革命,也有眼神茫然的年轻干部。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神情——疲惫、悲痛、以及一丝隐藏在深处的恐惧。

「同志们,」周恩来走到主席台前,声音平静而清晰,「我们今天开这个会,有三件事要决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一,确认中央的领导班子。主席和林副主席牺牲后,党和国家的领导核心必须尽快重建。我提议,成立临时中央军政委员会,统一领导全国的抗战工作。」

没有人反对。在这种时刻,任何关于权力的争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明确我们的战略方针。」周恩来走到一幅巨大的地图前,那幅地图上标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目前的形势,大家都清楚。我们丢失了东北、华北、华东的大部分地区,工业基础损失殆尽,正规军损失过半。但是——」

「但是,我们还有西南,还有华南,还有四亿人民!苏修可以佔领我们的城市,但他佔领不了我们的山区、我们的农村、我们的人心!」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战略是:正规军退守西南,依託云贵川的山区建立根据地;同时,在敌佔区广泛开展游击战,让苏修一天都不得安寧。这是毛主席留给我们的遗產——人民战争。」

「总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成都军区的一位将领,「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们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他说,「我不知道我们能撑多久。一年?五年?十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我们还在抵抗,中国就没有亡。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愿意拿起武器,苏修就不能说他们赢了。主席临终前说过:杀了我毛泽东,还有千千万万个毛泽东。这句话,现在由我们来实践。」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起——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匯成一片雷鸣。

周恩来举起手,示意安静。

「第三件事,」他说,「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来。

「这是我们收到的一份秘密通讯。来自……华盛顿。」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美国人?」有人惊呼,「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帮我们。」周恩来的声音平静,「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想利用我们来对付苏修。」

他扫视全场,目光深邃。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美国是帝国主义国家,是我们的敌人。朝鲜战场上,我们和他们打了三年。越南战场上,他们现在还在屠杀我们的同志。但是——」

「但是,政治不是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现在,苏修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美国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愿意帮助我们对付这个敌人。我们要不要接受这个帮助?」

终于,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是朱德,已经八十三岁的老帅,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

「恩来,」他说,「主席生前怎么说的?」

「主席说过,」他缓缓开口,「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他还说过,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

朱德点点头,嘴角浮现一丝苦涩的微笑。

「那就这样吧。」老帅说,「为了中国,我们可以和魔鬼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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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2月10日22:00|法国,巴黎某秘密地点

亨利·基辛格看着眼前这个中国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基辛格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经歷过太多苦难之后留下的平静,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黄先生,」基辛格用他那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感谢您冒险前来。我知道这趟旅程并不容易。」

黄镇微微点头。作为中国驻法国大使,他是目前中国在西方唯一的高级外交官。北京陷落后,他没有像其他使馆人员那样投奔瀋阳的傀儡政权,而是选择留在巴黎,等待重庆的指示。

「基辛格博士,」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奉周总理之命前来。您有什么话,请直说。」

基辛格讚赏这种开门见山的态度。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黄先生,我先说明美国的立场。」他指向地图上的亚洲部分,「苏联入侵中国,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格局。如果苏联成功征服中国——或者让中国变成它的附庸——它就会成为歷史上最强大的帝国。这对美国的国家利益是不可接受的威胁。」

黄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因此,」基辛格继续说,「美国愿意支持中国的抵抗。不是因为我们喜欢你们的政府,也不是因为我们认同你们的意识形态,而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一个独立的中国,比一个被苏联控制的中国,更符合美国的利益。」

「您说的『支持』,」黄镇终于开口,「具体是什么意思?」

「分三个层次。」基辛格回到座位上,拿起一份文件,「第一层次是情报合作。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苏军的部署情报、卫星侦察照片、通讯截获等。这些信息对你们的游击战会有很大帮助。」

黄镇点点头。「继续。」

「第二层次是物资援助。通过第三国——比如巴基斯坦或缅甸——我们可以向你们提供武器、弹药、医疗设备、通讯器材。数量不会太大,但足以维持你们的抵抗能力。」

基辛格的目光变得锐利。

「第三层次是外交支持。我们会在国际上孤立苏联,拒绝承认瀋阳的傀儡政权,并推动其他国家採取同样的立场。同时——」他压低声音,「我们会向苏联传递明确的信号:如果他们试图彻底消灭中国的抵抗力量,美国不会袖手旁观。」

「基辛格博士,」他终于说,「我需要问您一个问题。」

「美国的支持,会持续多久?」黄镇直视他的眼睛,「一年?五年?还是等到苏联撤军?」

基辛格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触及了问题的核心——美国的承诺有多可靠?

「我无法给您一个确切的时间框架。」他坦率地说,「政治形势会变化,美国政府也会更迭。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只要苏联佔领中国的一天,美国支持中国抵抗的理由就存在一天。这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利益。而利益,是最可靠的动机。」

黄镇点点头。他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或者说,他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这已经是能得到的最好答案了。

「还有一件事,」基辛格说,「尼克森总统有一个提议。」

「战争结束后——不管以什么方式结束——美国愿意与中国实现关係正常化。」基辛格的声音放慢了,似乎在强调每一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建立外交关係,开展贸易往来,在国际事务中进行合作。换句话说……」

他看着黄镇,目光意味深长。

「美国愿意承认中国是一个大国,而不是一个敌人。」

黄镇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二十年来,中美之间横亙着朝鲜战争的血海、台湾海峡的对峙、意识形态的鸿沟。无数中国人在「打倒美帝国主义」的口号中长大,无数美国人在「红色中国」的恐惧中度过冷战。现在,这一切有可能改变吗?

「基辛格博士,」黄镇缓缓说道,「您的提议,我会如实转达给周总理。但我也要坦率地告诉您:中国人不会为了美国的支持而出卖自己的原则。我们可以合作,但我们不会成为美国的附庸。」

「我理解。」基辛格点头,「事实上,这正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一个独立自主的中国,比一个唯唯诺诺的中国,更有价值。」

「黄先生,希望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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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基辛格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沉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椭圆形办公室的号码。

「总统先生,」他说,「会谈结束了。」

「怎么样?」尼克森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比我预期的顺利。」基辛格靠在椅背上,「中国人很务实。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我们需要什么。这是做生意的好对象。」

「他们接受我们的条件了?」

「还需要重庆的批准,但我相信不会有问题。」基辛格顿了一下,「总统先生,我有一个感觉。」

「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基辛格的声音变得沉重,「苏联人低估了中国人的抵抗意志。他们以为佔领几座城市、杀死几个领导人就能让中国屈服。但他们错了。」

「因为我今天见到的那个中国人。」基辛格回想着黄镇的眼神,「他的国家正在燃烧,他的领袖刚刚遇难,他孤身一人来到敌国的首都谈判。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

「只有决心。那种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亨利,」尼克森终于说,「你觉得中国人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基辛格坦率地回答,「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他们还在抵抗,苏联就无法真正征服中国。而只要苏联无法征服中国,这场战争就对我们有利。」

「很简单。」基辛格的声音变得冷静而坚定,「给中国人足够的支持,让他们能够继续抵抗;但不要给太多,免得他们真的打赢了之后翻脸不认人。让这场战争持续下去,消耗苏联的国力,动摇苏联的根基。等到苏联筋疲力尽的时候……」

「那就是我们收割果实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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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2月25日黎明|吉林,长白山区

赵国栋不记得这是他在山里度过的第几个夜晚。

两个多月前,他带着三营的残部从浑河南岸突围,一路向东,鑽进了长白山的密林深处。那时候他还有不到两百人;现在,经过无数次的遭遇战、飢寒交迫、疾病折磨,只剩下四十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