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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火(2 / 2)

「营长,」通讯员小李爬进他藏身的树洞,声音沙哑,「侦察排回来了,有情况。」

赵国栋睁开眼睛。他的脸颊凹陷,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看起来比两个月前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是一种被苦难磨礪出来的、倔强的光。

「山下的敷化镇,苏修驻扎了一个连,大概一百多人。」小李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他们在镇子外面修了一个补给站,用来给过往的车队加油。联络员说,今天晚上会有一个车队经过,大概十几辆卡车,运的是弹药和粮食。」

弹药和粮食。赵国栋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两样东西,正是他们最缺的。山里打猎能勉强果腹,但子弹已经所剩无几——每人平均不到十发,手榴弹更是用一枚少一枚。如果不能补充弹药,他们很快就会变成一群拿着烧火棍的叫花子。

「敌人的警戒情况呢?」

「补给站周围有铁丝网和两个机枪碉堡,晚上有哨兵巡逻。但联络员说,苏修最近很松懈——他们以为这一带已经被『清剿』乾净了。」

赵国栋站起身,走出树洞。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长白山的冬天酷寒刺骨,积雪没过膝盖,呼出的气瞬间就凝成白霜。但对他来说,这种寒冷反而是一种优势——苏联人的装甲车辆在这种地形上寸步难行,而他的人,已经习惯了在雪地里生存。

「把排长们叫来。」他说,「开会。」

十分鐘后,三个排长挤进了那个狭小的树洞。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飢寒之色,但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情况大家都联过了。」赵国栋开门见山,「今晚,我们要打苏修的补给站。」

「营长,」一排长刘铁生皱起眉头,「敌人有一个连,我们只有四十多个人。这仗怎么打?」

「不硬打。」赵国栋指向地图,「我的计画是这样的:先派一个小组摸掉他们的哨兵,然后用炸药炸掉机枪碉堡。在混乱中,主力部队衝进去,抢物资。抢完就跑,不恋战。」

「够。」赵国栋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露出几捆黄色的tnt,「这是上个月从一辆翻车的苏修军车上缴获的,一直捨不得用。今天,该派上用场了。」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我不瞒你们。这一仗很危险,可能会死人。但如果不打,我们很快就会弹尽粮绝,到时候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了。」

然后,刘铁生第一个开口:「营长,我去摸哨。」

「我带人炸碉堡。」二排长孙富贵跟着说。

三排长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自己的步枪。

赵国栋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说,「今晚十点出发。所有人,把遗书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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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个人悄无声息地穿过雪原,向敷化镇方向摸去。他们穿着白色的偽装服,在月光下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

赵国栋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但手很稳。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两个月来,他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仗。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每一次都有人留在雪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但每一次,他们都活了下来。

「营长,」前面的侦察兵打了个手势,「到了。」

赵国栋趴在一个雪丘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敷化镇的补给站就在眼前。铁丝网围成的方形区域里,停着十几辆卡车,旁边是几座简易的木板房和两个机枪碉堡。几个苏联士兵正在巡逻,他们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芒中时隐时现。

「摸哨组准备。」他低声命令。

刘铁生带着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赵国栋开始计时。按照计画,摸哨组有十五分鐘的时间解决掉外围的哨兵。如果超时,就意味着出了问题,整个行动要取消。

就在他快要下令撤退的时候,黑暗中闪过三下手电光——那是成功的信号。

孙富贵带着五个人,抱着炸药包,向机枪碉堡匍匐前进。雪地里的爬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狗吠。

赵国栋屏住呼吸,盯着那两个碉堡。

突然,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第一个碉堡在火光中化为碎片,木屑和沙土四溅。几乎同时,第二个碉堡也爆炸了。

「衝!」赵国栋跃起身,举起衝锋枪,「跟我来!」

四十多个人如同一群饿狼,嚎叫着衝向补给站。他们翻过铁丝网,衝进院子,和慌乱的苏联士兵展开近距离廝杀。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火光中,赵国栋看见一个苏联士兵正从木板房里衝出来,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他一梭子撂倒。另一个敌人从侧面扑过来,被跟在他身后的小李一刺刀捅穿了喉咙。

「快!搬物资!」他吼道,「不要恋战!」

战士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打击残敌,一组开始往卡车上搬东西。弹药箱、粮食袋、药品箱——凡是能拿得动的,全部往外搬。

五分鐘后,赵国栋看了一眼手錶。

他们来时四十七人,撤退时只剩三十九人。八个人永远留在了这片血与火的土地上。

但他们带走了足够支撑三个月的弹药和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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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退的路上,赵国栋一言不发。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肩上扛着一箱沉甸甸的子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更沉重的石头。

八个人。八条命。换来的是几箱弹药、几袋粮食。这笔帐,怎么算?

「营长,」小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终于说,「这样的仗,我们还要打多久。」

「主席说过,」小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坚定,「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主席已经牺牲了。」赵国栋说。

「但他的话还在。」赵国栋继续说,声音低沉,「他说,中国人民是杀不完的。我们今天死了八个人,但我们还有三十九个人。这三十九个人,每个人都能影响十个人、一百个人。只要我们还在抵抗,这团火就不会灭。」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向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乡。

「小李,」他说,「你知道我最恨苏修什么吗?」

「不是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不是他们佔了我们的地。」赵国栋的声音变得低沉,「是他们以为,只要杀得够多、佔得够广,我们就会屈服。」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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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1月1日00:0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新年的鐘声在红场上空回盪。

勃列日涅夫站在克里姆林宫的窗前,望着外面灯火辉煌的城市。莫斯科正在庆祝新年,街道上到处都是欢笑的人群,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圣瓦西里大教堂五彩斑斕的洋葱顶。

「总书记同志,」安德罗波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最新的报告。」

勃列日涅夫转过身,接过那份标着「绝密」的文件。

报告的内容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自11月以来,敌佔区游击活动显着增加。仅12月份,我军遭遇袭击四百七十三次,伤亡一千二百馀人。铁路被破坏六十七处,公路被炸断四十三处。补给运输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

「……国际形势趋于恶化。美国已公开宣布向『自由中国』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实际上包括大量军事物资。西欧各国态度转冷,对我贸易禁运呼声渐高……」

勃列日涅夫把报告扔到桌上,脸色阴沉。

「安德罗波夫,」他说,「告诉我,我们到底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克格勃主席沉默了一下。

「总书记同志,」他谨慎地说,「从军事角度来看,我们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我们佔领了中国最富庶的地区,摧毁了他们的主要工业基地,消灭了他们的核力量和大部分正规军。毛泽东和林彪都死了,北京政权已经不存在了。」

「但是,」安德罗波夫的声音压低了,「我们没有赢得和平。中国人还在抵抗——不是用坦克和飞机,而是用游击战、用暗杀、用破坏。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山里、农村里,我们找不到他们,消灭不了他们。每杀死一个,就会冒出十个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陷入了泥潭?」

「我担心,」安德罗波夫直视勃列日涅夫的眼睛,「我们正在经歷一场慢性失血。军事上,我们每个月要损失几百人;经济上,佔领中国的开支正在吞噬我们的预算;政治上,这场战争正在损害我们在国际上的形象。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勃列日涅夫明白他的意思。

「两个选项。」安德罗波夫走到地图前,「第一,加大军事投入,对游击区进行地毯式清剿。这意味着更多的伤亡、更大的开支、更残酷的手段。但即使这样,也不能保证成功。」

「谈判。」安德罗波夫的声音变得低沉,「和重庆的周恩来政权谈判。承认中国的分裂现状——北方由我们控制的瀋阳政权统治,南方由重庆政权统治。停止战争,实现『和平共处』。」

勃列日涅夫冷笑了一声。

「和平共处?和那些刚刚被我们打败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接受吗?」

「他们可能会。」安德罗波夫说,「周恩来是个务实的人。他知道继续打下去对中国没有好处。如果我们愿意做出一些让步——比如从长江以南撤军,比如释放一些政治犯——他可能会考虑。」

「让步?」勃列日涅夫的声音提高了,「我们打了两个多月,死了两万多人,现在你让我向中国人让步?」

「总书记同志,」安德罗波夫的语气依然平静,「问题不是我们愿不愿意让步,而是我们承不承受得起继续打下去的代价。」

房间里陷入沉寂。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绽放,欢笑的声音隐隐传来。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滴答作响的掛鐘。

「还有一件事,」安德罗波夫说,「克格勃截获了一份情报。」

「美国人。」安德罗波夫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正在和重庆秘密接触。我们的线人报告说,基辛格已经和中国的代表见过面了。」

勃列日涅夫的脸色变了。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美国人正在向中国提供援助——不只是人道主义援助,还包括武器和情报。」

「这是对苏联的公开挑衅!」

「是的。」安德罗波夫点头,「但我们能怎么办?和美国开战?」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勃列日涅夫胸中的怒火。

是啊,能怎么办?苏联强大,但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同时对抗中国和美国。如果美国真的决定全面介入中国战争,苏联就会面临两线作战的噩梦——东边是无穷无尽的中国游击队,西边是虎视眈眈的北约。

「给我时间。」勃列日涅夫终于说,声音疲惫,「让我想想。」

勃列日涅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欢庆的人群。

新的一年开始了。但他知道,等待苏联的,不是和平与繁荣,而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消耗战。

他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拿破崙,也许是俾斯麦——

「征服中国容易,佔领中国难。」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