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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溃(1 / 2)

1969年10月21日09:30|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这并非因为战事不顺——恰恰相反,前线的捷报如雪片般飞来,快得让总参谋部的标图员们手忙脚乱。问题在于,胜利来得太过轻易,轻易得令人心生疑竇。

「截至今晨六时,」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语调沉稳,「外贝加尔方面军已推进至齐齐哈尔以南三十公里,远东方面军攻克牡丹江,正向哈尔滨方向突击。驻蒙集群已越过张北,前锋距北京不足四百公里。」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三道弧线,那些红色箭头如同三把尖刀,深深插入中国的腹地。

「六天。」勃列日涅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六天推进了多少?」

「东北方向平均推进四百二十公里,蒙古方向约三百五十公里。」格列奇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中国军队的抵抗比预期更为薄弱。他们的指挥体系在核打击后陷入瘫痪,各部队各自为战,溃不成军。」

「我军阵亡约四千七百人,伤一万两千馀人。损失坦克一百一十四辆,其中全毁六十三辆。飞机损失二十七架。」格列奇科顿了一下,「相较于我们的战果,这个代价……微乎其微。」

勃列日涅夫没有说话。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报告,那是克格勃主席安德罗波夫今早送来的情报摘要。

「安德罗波夫的报告说,中国人正在组织第二道防线。」他翻开报告,「瀋阳、长春、哈尔滨……这些城市都在加固工事,徵召民兵。他说中国人可能会进行巷战。」

「巷战?」格列奇科轻蔑地笑了一声,「列昂尼德·伊里奇,我们有最好的坦克、最强的炮兵、绝对的空中优势。中国人想打巷战?那我们就把他们的城市夷为平地。史达林格勒的战术,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

「史达林格勒。」勃列日涅夫重复这个词,目光变得深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你还记得史达林格勒吗?」

格列奇科的笑容僵住了。

「我记得。」勃列日涅夫站起身,走向窗口。窗外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墙外是莫斯科十月的阴霾。「一九四二年,德国人也推进得很快。他们的将军们也在地图上画箭头,也在报告里写『溃不成军』。然后呢?」

他转过身,直视格列奇科。

「然后他们陷进去了。陷进了一座城市,陷进了一个冬天,陷进了一场噩梦。二十万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三万。」

格列奇科的脸色变了。「总书记同志,中国不是苏联。他们没有我们的纵深,没有我们的工业,没有——」

「他们有八亿人。」勃列日涅夫打断他,「八亿。你杀一百万,还有七亿九千九百万。你杀一千万,还有七亿九千万。」

房间里陷入沉寂。墙上的掛鐘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不是说要停止进攻。」勃列日涅夫终于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但我需要你们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目标?」格列奇科愣了一下,「消灭中国的核威胁,推翻毛泽东政权,建立一个对苏友好的——」

「对苏友好。」勃列日涅夫冷笑,「我们炸了他们的核基地,杀了他们几十万人,佔了他们半壁江山。然后我们指望他们『对苏友好』?」

格列奇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们军人只会打仗。」勃列日涅夫走回办公桌,疲惫地坐下,「但打完仗之后呢?我们要在中国驻军多久?十年?二十年?永远?」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扔到格列奇科面前。

「这是外交部的报告。美国人的态度正在转变。尼克森昨天在白宫召见了我们的大使,措辞比一週前强硬得多。他说美国『不会坐视亚洲均势被打破』。」

「美国人?」格列奇科不屑地挥挥手,「他们自己还陷在越南的泥潭里,自顾不暇。」

「今天自顾不暇,不代表明天也是。」勃列日涅夫揉了揉眉心,「而且还有国内的问题。你看过今天的《真理报》吗?」

「头版是我们的胜利消息。但第三版有一篇读者来信,来自列寧格勒的一个工厂。信里说,工人们想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多久,想知道他们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勃列日涅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这封信能登出来,说明什么?说明不只是一个工厂有这样的疑问。」

「总书记同志,」格列奇科的语气变得严肃,「您是想说……我们应该见好就收?」

勃列日涅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是说,」他终于开口,「我们需要一个『退出策略』。不是现在,但要开始准备。」

「什么样的退出策略?」

「瀋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勃列日涅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王明准备好了吗?」

王明。那个名字让格列奇科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是苏联为中国准备的「替代方案」——一个曾经在莫斯科流亡多年的中共元老,一个坚定的亲苏派。苏联的计画是,一旦攻克瀋阳,就扶植他建立一个「新政权」,作为与北京谈判的筹码。

「王明同志目前在赤塔待命。」格列奇科谨慎地说,「但是……列昂尼德·伊里奇,我必须坦率地说,我对这个方案持保留意见。」

「因为王明已经脱离中国政治三十年了。他在中国没有军队、没有地盘、没有任何实际影响力。我们扶植他,就像……」格列奇科斟酌着措辞,「就像在沙滩上建城堡。」

勃列日涅夫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林彪。」格列奇科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毛泽东的接班人,手握军权,在军队里威望极高。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他……」

「林彪?」勃列日涅夫挑起眉毛,「他会背叛毛泽东?」

「他和毛泽东的矛盾已经不是秘密了。」格列奇科压低声音,「克格勃的情报显示,文化大革命以来,林彪一直对毛泽东的政策心怀不满。特别是珍宝岛事件之后,他多次主张对苏缓和,但被毛泽东否决了。」

「你的意思是……策反他?」

「不是策反。」格列奇科摇头,「是给他一个选择。我们可以通过秘密渠道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与莫斯科合作,我们可以承认他为中国的合法领导人,甚至可以……」他顿了一下,「甚至可以停止进攻,保留北京政权的一部分体面。」

「这是一步险棋。」他终于说,「如果林彪拒绝,这个情报传回北京,反而会让中国人更加团结。」

「所以我们需要同时推进军事行动。」格列奇科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的建议是:加速攻克瀋阳,同时威胁北京。让中国人知道,他们没有选择的馀地。然后再伸出橄欖枝——不是对毛泽东,是对林彪。」

勃列日涅夫站起身,再次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北京的位置——那个红色的圆圈,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

「给我一个时间表。」他说,「瀋阳什么时候能拿下?」

「按照目前的进度,」格列奇科走到他身边,「七到十天。」

「如果不考虑……」格列奇科斟酌措辞,「不考虑伤亡限制的话,十一月中旬之前,我们的坦克可以开进天安门。」

勃列日涅夫闭上眼睛。天安门。红场。两个广场,两个帝国,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继续进攻。」他终于做出决定,声音低沉而坚定,「但同时准备谈判方案。我要两手都硬。」

「还有,」勃列日涅夫转向格列奇科,目光锐利,「告诉前线的指挥官们,不要太得意忘形。中国人……」他停顿了一下,「中国人还没有真正开始抵抗。」

格列奇科愣住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勃列日涅夫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你读过《孙子兵法》吗,安德烈·安东诺维奇?」

「『兵者,诡道也。』」勃列日涅夫缓缓说道,「中国人发明了这句话。他们在战争中使用诡计的歷史,比我们俄罗斯的歷史还要长。」

「我不相信他们会这么轻易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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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0月21日14:00|北京,中南海西花厅

周恩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但他的衬衫依然一丝不皱,发丝依然一丝不乱。

只有贴身的卫士知道,总理今天已经换了三件衬衫——前两件被汗水浸透了。十月的北京本该是凉爽的,但西花厅里的空气却令人窒息,那种窒息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最新的战报。」秘书将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瀋阳军区报告,齐齐哈尔已经失守,守军大部牺牲,少数突围。敌军前锋已抵达松花江北岸,正在搜寻渡口。」

周恩来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司令员已撤至瀋阳,正在组织城防。他请求增援,至少需要三个师……」秘书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荒谬。

三个师。从哪里调?北京军区的部队要防备蒙古方向的苏军,兰州军区要应对新疆的威胁,济南军区要防止敌人迂回……每一个方向都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告诉陈锡联,」周恩来放下文件,声音平静,「增援暂时无法提供。他的任务是坚守瀋阳,能守多久守多久。如果守不住……」他顿了一下,「组织部队向长白山区转移,保存有生力量。」

秘书转身要走,又被周恩来叫住。

「另外,通知军委,今晚八点开会。请林副主席、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都来。」

「总理,」秘书犹豫了一下,「林副主席那边……他昨天说身体不适,恐怕……」

「请他务必出席。」周恩来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就说是我的请求。」

秘书领命而去。周恩来独自坐在书桌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如鯁在喉。作为毛主席钦定的接班人,作为军队的实际掌控者,林彪在这场危机中的态度至关重要。但过去六天,林彪一直躲在毛家湾的住所里,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露面。军委的日常工作由黄永胜代理,而黄永胜的每一个决定,据说都要先请示毛家湾。

周恩来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报告上。那是公安部今早送来的内部通报,标题是《关于近期社会动态的紧急报告》。

报告里说,核打击的消息传开后,北京、上海、武汉等大城市出现了恐慌性抢购。粮店门前排起长龙,银行出现挤兑,部分工厂工人擅自离岗返乡。更令人忧心的是,一些地方开始流传谣言——说毛主席已经「转移」了,说中央准备「放弃」北京,说苏联人的坦克三天后就会开进长安街。

谣言,有时候比炸弹更可怕。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周恩来抬头,看见邓颖超站在门口。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担忧、心疼,还有某种小心翼翼的犹豫。

「那边……」邓颖超向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来电话了。」

周恩来的眼神微微一动。「那边」——这个词在中南海里有特定的含义,指的是丰泽园,毛泽东的住所。

「主席想见你。」邓颖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现在就去。」

周恩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但邓颖超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系扣子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一下。」他说,「晚饭不用等我。」

「恩来,」邓颖超叫住他,欲言又止,「你……照顾好自己。」

周恩来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疲惫,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自掌舵的船长。

他走出西花厅,沿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向丰泽园走去。

十月的阳光照在中南海的湖面上,波光粼粼。如果不是偶尔掠过的军用直升机打破寧静,这里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周恩来知道,这种平静只是假象。在这片红墙之外,整个国家正在经歷它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丰泽园的门口站着几个警卫,见到周恩来,立刻敬礼放行。他穿过庭院,来到那间熟悉的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瀰漫着一股药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在房间的深处,一个巨大的身影靠在沙发上,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主席。」周恩来轻声说道。

「恩来啊,」那个熟悉的湖南口音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你来了。坐吧。」

周恩来在沙发对面坐下。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开始看清毛泽东的面容——那张曾经丰润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浮肿,眼袋深重,嘴角下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灯。

「前线的情况,你都知道了?」毛泽东问。

周恩来沉吟片刻。「军事上,形势严峻。苏修的装甲部队推进速度超出我们的预计,我们的防线节节败退。如果不能在瀋阳一线稳住,东北全境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难。」周恩来没有粉饰太平,「我们的装备太落后,弹药补给跟不上,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士气受到了很大影响。核打击的消息传开后,部队出现了一些动摇。」

毛泽东沉默了。黑暗中,只能听到他缓慢的呼吸声。

「恩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还记得长征吗?」

「那时候我们有多少人?」

「离开瑞金时约八万,到达陕北时只剩不到八千。」

「百不存一。」毛泽东缓缓点头,「但我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打败了蒋介石,建立了新中国。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恩来没有回答,等待着下文。

「因为我们有信念。」毛泽东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有信念的军队是打不败的。蒋介石有飞机大炮,有美国人撑腰,但他没有信念。他的兵为什么打仗?为了军餉,为了升官。我们的兵为什么打仗?为了解放全中国,为了让穷人翻身。这就是区别。」

「主席,」周恩来斟酌着措辞,「现在的情况和长征时期不太一样。苏修的实力……」

「实力?」毛泽东突然笑了,那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恩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打不过苏修?」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係,说实话。」毛泽东摆摆手,「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正面战场上,我们确实不是苏修的对手。他们的坦克比我们多,飞机比我们先进,他们还有原子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但是,恩来,战争从来不只是坦克和飞机的较量。」

「人民战争。」毛泽东缓缓说出这四个字,「苏修能佔领我们的城市,但他佔领不了我们的人民。他佔了北京,我们就退到太行山;他佔了太行山,我们就退到四川;他佔了四川,我们就打游击,和他耗下去。」

「主席,」周恩来的声音很轻,「这样的话,代价会很大。」

「代价?」毛泽东的目光变得锐利,「什么代价?死人?」

「抗日战争我们死了多少人?三千万。解放战争又死了多少?几百万。我们什么时候怕过死人?」毛泽东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激昂,「死一千万,还有七亿九千万;死五千万,还有七亿五千万。中国人是杀不完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周恩来望着眼前这个他追随了几十年的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毛泽东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从来不畏惧牺牲——无论是别人的牺牲,还是自己的。这是他的伟大之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