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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雷霆(2 / 2)

通讯员开始发报。李铁柱转向身边的教导员。

「老赵,连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德贵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长津湖冻掉过三根脚趾,后来又在边境线上巡逻了十五年。论打仗的经验,全营没有人比他多。

「三个步兵连都进入阵地了。」赵德贵的声音很平静,「反坦克组配置在公路两侧的山包上,每组一具40火箭筒、两枚火箭弹。另外,团属炮兵营派来了一个连的无后坐力炮,六门75毫米,部署在二号高地。」

李铁柱点点头。这些武器他都太熟悉了。40火箭筒是苏联rpg-2的仿製品,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米,穿甲厚度两百毫米——理论上能击穿t-62的侧面装甲,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接近到那个距离。75毫米无后坐力炮好一些,有效射程四百米,但精度堪忧,而且发射后火光和烟雾会立即暴露阵地。

「火箭弹每组四枚,无后坐力炮每门二十发。」赵德贵顿了一下,「营长,说实话……不够。」

李铁柱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争取时间。团长在电话里告诉他:「你们营的任务是坚守四个小时,掩护主力后撤。四个小时之后……」团长没有说下去,但李铁柱听懂了。

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还活着的人可以撤退。死了的就埋在这里。

「营长!」观察哨突然喊道,「敌人停了!」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果然,那条钢铁长蛇停止了前进。坦克的炮塔开始转动,火炮调整仰角。几辆轮式装甲车从队列中驶出,向两侧展开。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轰鸣中。

第一批炮弹落在阵地前沿,掀起巨大的烟尘。122毫米榴弹炮,他凭经验判断。苏联人先用炮火覆盖,然后坦克突击,这是他们的标准战术。

「隐蔽!」他扑进战壕,「都给老子趴下!」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鐘。十五分鐘里,李铁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颤抖。泥土、碎石、弹片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听到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卫生员」。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紧紧贴在战壕底部的冻土上,任由大地的震颤传遍全身。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履带碾压大地的声音,柴油引擎咆哮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百头飢饿的野兽同时向他们扑来。

李铁柱爬起来,抖落身上的尘土。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凉了半截——前沿阵地被炸得面目全非,至少两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变成了冒烟的弹坑。

「一连损失一个班……二连情况不明……三连阵地基本完好……」

「一号组没有回应……二号组报告就位……三号组……三号组的人被炸埋了,正在挖!」

李铁柱咬紧牙关。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最前面的t-62距离他们不到八百米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辆坦克的细节——砲塔上的白色战术编号,车身侧面的红星标志,车长舱盖里探出的那颗戴着坦克帽的脑袋。那个苏联车长正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大概在寻找目标。

「反坦克组注意!」李铁柱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等我命令才能开火!等他们再近一点!」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咚,咚,咚。像战鼓。

山包上的40火箭筒同时开火。橘红色的尾焰划破晨曦,两枚火箭弹直奔最前面的t-62。

第一枚打偏了,从砲塔侧面擦过,消失在远处。

第二枚命中了履带位置。轰的一声,那辆坦克猛地一顿,像一头被绊倒的公牛。黑烟从它的左侧履带位置冒出来,但它没有停下——引擎仍在咆哮,剩下的一条履带仍在转动,带着它打着转向前冲。

「靠!皮真厚!」李铁柱听到有人骂道。

t-62的炮塔转动了。那门115毫米滑膛砲对准了山包上的火箭筒阵地。

他没有听到炮声。只是一瞬间,那个山包变成了一团火球。

「二号组全灭……」通讯员的声音在发抖。

李铁柱没有时间悲伤。更多的t-62已经突入阵地前沿,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它们开始用并列机枪扫射战壕,用履带碾压来不及躲避的士兵。

「营长!一连报告,阵地快守不住了!」

「命令他们撤到二线!」

「二连报告,反坦克地雷炸毁了两辆敌坦克!」

「三连报告……三连没有回应!」

李铁柱举起望远镜,向三连的阵地方向望去。他看到的是一片混乱——坦克碾过战壕,步兵在烟雾中廝杀,到处都是爆炸和火光。他看到一个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衝向一辆t-62,然后消失在一团橘红色的光芒中。他看到另一个士兵被坦克的履带碾过,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看到三连的旗帜。

「命令所有人后撤!」他终于喊道,「向二号高地集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飞机引擎的轰鸣。

他抬头望去。东方的天空中,几个银色的十字架正在低空掠来。那是苏联的苏-17攻击机,机翼下掛满了炸弹和火箭弹。

「防空!」他嘶哑地喊道,「高射机枪准备!」

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他们只有几挺12.7毫米高射机枪,对付那些浑身掛满装甲的攻击机,简直是以卵击石。

第一架苏-17开始俯衝。火箭弹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

李铁柱最后看到的,是一团刺目的白光。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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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0月15日05:47|赤塔以南80公里,第五近卫坦克师临时指挥所

帕维尔·别洛夫放下无线电耳机,长出了一口气。

「报告师长,」作战参谋科瓦廖夫走上前来,「第247团报告,已突破中国人的第一道防线,正在向海拉尔方向推进。第248团报告,满洲里已被我军控制,守军约三百人被俘,其馀被歼灭。」

别洛夫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中国人的边境防线太薄弱了,一个营要守几十公里的正面,怎么可能挡住他们的装甲洪流?

「第247团损失坦克四辆,其中两辆可修復。人员伤亡约三十人,大部分是被地雷和反坦克火箭筒击中。第248团……」科瓦廖夫犹豫了一下,「第248团伤亡稍大,损失坦克七辆,人员伤亡约六十人。」

「中国人在满洲里佈置了大量地雷,而且……」他顿了一下,「第三营的德米特里中尉报告,有几个中国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我们的坦克。」

别洛夫的眉头皱了起来。炸药包。这种战术他只在二战的记录中见过。在现代战争中,这几乎等同于自杀。

「两辆。」科瓦廖夫的声音有些复杂,「据说那几个中国士兵……都很年轻。德米特里中尉说,他们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别洛夫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是1946年,战争刚刚结束,他在莫斯科的街头看着胜利大阅兵,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而那些中国士兵,和他当年一样年轻,却要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

「叫德米特里过来。」他说。

十分鐘后,一个满脸油污的年轻军官走进指挥所。他的坦克帽斜戴着,制服上有几处被烧焦的痕跡。

「师长同志,」德米特里中尉敬礼,「第248团第三营报到。」

「告诉我你看到的。」别洛夫直视他的眼睛,「详细一点。」

德米特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师长会亲自询问这种事。

「我们是凌晨四点半突入满洲里的。」他开始叙述,声音有些沙哑,「中国人的抵抗……比我们预想的激烈。他们没有多少坦克,但他们有很多步兵,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他们不怕死。」

「我是说,」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他们真的不怕死。我看到一个中国军官,大概是个连长或者排长,他的阵地已经被我们包围了,所有手下都死光了,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用一支步枪对着我们的坦克开火。步枪,您知道吗?就是那种五发弹仓的老步枪。他站在那里,一枪一枪地打,直到……」

「直到我们的并列机枪打中了他。」德米特里的声音变得很低,「但他倒下之前,还在拉枪栓。」

别洛夫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几个抱炸药包的呢?」

德米特里的脸抽搐了一下。「那是在镇子中心。我们以为抵抗已经结束了,正在清理战场。突然从一个地下室里冲出来几个人……不是士兵,是……」他艰难地吞嚥了一下,「是民兵。穿着普通衣服,绑着红袖章。有两个看起来是学生,还有一个……还有一个是女的。」

「大概十七八岁。她抱着炸药包冲向卡尔波夫的坦克。卡尔波夫的机枪手朝她开火了,打中了她的腿,她摔倒了。但她没有停,她在地上爬……一直爬到坦克底下。」德米特里的眼睛红了,「然后她拉响了导火索。」

「卡尔波夫呢?」别洛夫问。

「当场阵亡。」德米特里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全车四个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别洛夫慢慢站起身,走向窗口。外面,更多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开过,向南方推进。柴油引擎的轰鸣声、履带碾压冻土的声音、士兵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匯成一曲战争的交响乐。

「德米特里,」他背对着那个年轻军官,「你怎么看?」

「这场战争。」别洛夫转过身,目光锐利,「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德米特里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一个中尉,被师长问这种问题?

「师长同志……」他迟疑道,「我不懂政治……」

「我没问政治。」别洛夫打断他,「我问的是军事。你是前线指挥官,你看到的比我多。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觉得……」他终于说,「我觉得我们能佔领中国的城市、公路、铁路。我们的坦克比他们多,飞机比他们强,火炮比他们猛。在正面战场上,他们没有任何机会。」

「但是,」德米特里深吸一口气,「我们佔领不了中国人。」

别洛夫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德米特里敬礼离去。别洛夫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照亮了那条正在向南延伸的钢铁洪流。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盪。他想起了很多事——1812年的莫斯科大火,1941年的史达林格勒,还有那个他曾经读过的中国成语。

他突然很想喝一杯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