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
闹鐘在床头吵个没完,我把手机抓起来按掉,又盯着萤幕发了几秒呆。讯息栏里躺着店长昨晚丢来的排班表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今天夜班:
22:00–06:00。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便利店的画面——
冷气、日光灯、微波炉、冰柜、清洁剂味道??还有两个完全不属于那个场景的男人。
一个每天只敢跟我说三句话,却在陌生长发男面前,像盾牌一样站了起来。
另一个走进来就把空气温度整个拉低,说话像在宣判。
——「明晚,不要出现在这里。」
沉默先生那句话还在耳边。
我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呼一口气。
可请假要理由,理由之上还要勇气,而这两样我都没有。
我只有房租、水电、网路费、学贷和明显吃不消的帐单。
我滑开对话框,想问同事要不要换班,在键盘上打了「今天晚上——」四个字,又删掉。
如果只是因为「昨晚两个奇怪的男人说要决斗,我怕被牵连」正常人听到大概只会回我一个问号。
晚上九点半,我照样背着小包包出门。
便利店的招牌在远处亮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关机的存档点。我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很清醒,清醒到有点想笑。
——大概真的只有缺钱的人,会在知道那里可能发生奇怪事情之后,还准时打卡。
打完卡换好制服,店长正在后面算货,瞄了我一眼:「昨晚那个喝醉在门口躺半小时的阿伯,今天没再来吵你吧?」
「??嗯?」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什么。
「那就好。」店长头也不抬:「最近夜班怪人多一点,你自己小心。有事叫我,虽然我大概也打不赢人家。」
我「噗哧」笑了一声,心情稍微松动一点。
如果连店长都不知道昨晚那一幕,那代表——
要嘛是监视器画面出了问题,要嘛是那两个人动了手脚。
想到这里,我反而更不敢去问。
十点一到,我站上收银台,就像平常一样开始一成不变的流程:
扫码、报价、找零、说「谢谢光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便利店的声音慢慢变单一——
微波炉「叮——」、冷藏柜「嗡——」、门上的感应器「叮咚——」。
重复到某个时间点之后,这些声音会叠成一种催眠感。
直到门上那个熟悉的「叮」响起。
他今天来得比平常早一点,才十点半,外头刚下过小雨,他肩上带着细细的水点,鞋底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水声。
他一进来就先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种偷偷看、假装在找货架的瞄,而是正正当当,像要确认我是不是还活着一样的确认。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晚上好。」
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把他的心跳也一起勾住。
「你还是来了。」他低声说。
「不然呢?」我耸耸肩。
「我不来,谁帮你结帐?」
这句话其实只是想打个哈哈,他却没有笑,眼神反而更紧绷。
「你可以??请假。」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说出来。
「去朋友家,去任何地方,只要离这里远一点。」
「我没那么多朋友。」我很乾脆。
「而且店长会杀了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外套口袋里紧紧握着什么。
「比起你被杀,你店长还活着,会比较好。」他小声道。
我看着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我忍不住了。
「昨天那个长发??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们在玩什么决斗游戏?还有什么所有权,听起来超级犯罪。」
那一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暗色,像是压在封印底下的什么要浮上来。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最后只说了这句。
「拜託你,今天只要有任何理由——装肚子痛也好——你只要离开就行。」
「我又不是国中生,还在跟老师说肚子痛想早退。」我叹了口气。
「再说,你叫我走,那你呢?」
他的轮廓很乾净,线条不粗獷,却有种难以忽视的坚硬感。那种坚硬不是健身练出来的,而像是长期处在某种压力之下,骨头自己磨出来的。
我突然冒出一句:「你很怕他。」
「??我怕的是,你遇见他之后,会变成连自己都不认得的样子。」他轻轻说。
我还来不及追问,他已经像是害怕自己说多了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要值班。」他转开话题。
「待会可能会??晚一点再过来。」
我愣住:「你值什么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待会就会知道。」
说完,他像是怕我再问似的,拿了罐饮料,丢下钱就匆匆走出门。
门上的感应器「叮」一声,关门的力道比平常大一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上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可是我不知道更可怕的是「被隐瞒」,还是「知道真相」。
就算已经先看见悬崖,也会照样走过去,只因为那是习惯的路。
我站在便利店外面的骑楼下,装作是普通路人,背靠着墙壁,视线却一刻没从玻璃后的她身上移开。
制服有点旧了,领口那里洗得有点发白。她把头发随意扎起来,露出耳边一小截肌肤,细而白。
每一个来买东西的客人,都要经过她面前。
她说「谢谢光临」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知道这些事本来与我无关。
我也知道,我应该照塞忒尔的意思,带着自己的诅咒,离任何光远一点。
——可是只要她还站在那个过亮的收银台下,我就无法转身。
我手里的射线探测器静静躺在掌心。
萤幕上的数字正常,没有异常波动。
可我不需要冷冰的数字告诉我危险靠近了——
那是一种很古老、很熟悉的气味。
像是千年前某个夜晚,战火烧到森林边缘,风把血和焦木的味道一起捲到我面前。
那夜之后,我就再也闻不到她身上的花香。
而现在,她站在便利店里,旁边是味道廉价的咖啡和微波便当;
她的气味却和记忆里那片森林重叠了。
一点点,一丝丝,慢慢渗开。
就算我忘了名字,忘了脸,忘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灰色后面掉下来。
时间慢慢磨到十一点半。
外头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水痕。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只有几台计程车偶尔经过。
便利店里的灯光比外面更亮,亮到有点刺眼。
我正蹲在饮料区,把最下面一层的瓶装水往前推,准备补货,感应器的「叮」在头顶响了一声。
我条件反射地说:「欢迎光——」
今天他没有撑伞,雨水沿着他的长发一路滑到肩上,却没有在地上滴出明显的水渍——
像是那些水在落下之前,就已经被什么蒸发了。
他走进店里,动作和昨晚一样不慌不忙,甚至可以说是优雅。
这一次,他没有先看沉默先生——因为沉默先生不在店里。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某种被锁定的东西。
「??先生,需要什么?」我站起来,勉强撑起职业微笑。
那个「你」字并不含情绪,听起来甚至有点像是在点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