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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吞火的窑神,与不敢呼吸的瑕疵品(1 / 2)

第二章:吞火的窑神,与不敢呼吸的瑕疵品

2.1【入境】被烟囱包围的灰色城市

离开树林,区间车只行驶了短短几分鐘,跨过大汉溪的铁桥,景色便从拥挤的住宅区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色调。

刘小威提着行李走在前面,一出站,一股强劲的穿堂风立刻灌进了衣领。这里的风比树林更硬,夹杂着细微的沙尘,打在脸上有种微微的刺痛感。

「把披肩围好。」小威停下脚步,转身帮吴芝纬整理那条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披肩围巾,直到把她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才满意地点点头。

芝纬推了推鼻樑上的黑色粗框眼镜,透过镜片看着这座城市。

鶯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硬朗」。这里没有多馀的霓虹灯,街道两旁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瓮、缸、盘、碗。老旧的砖造烟囱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虽然大部分已经不再冒烟,但依然散发着一种经过高温烧灼后的焦躁气息。

「以前人说,鶯歌的天空是黑的,因为几百座窑同时在烧。」小威指着远处尖山堆叠的废弃陶片,「这里是火与土的战场。泥土被送进来,经过火的刑罚,活下来的变成瓷器,死掉的就变成碎片。」

芝纬缩了缩脖子。她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气场很强,乾燥、严肃,带着一种不容许失败的压迫感。

2.2【风土】阿婆寿司的冷与热

虽然气氛严肃,但肚子还是要顾。来到鶯歌,没吃过「阿婆寿司」就像没来过一样。

这家店就在中正一路上,24小时亮着灯,像是一座永远不会熄火的窑。店里没有精緻的装潢,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寿司盒,和那几大锅冒着白烟的关东煮与味噌汤。

「好挤……」芝纬被小威护着,艰难地在人潮中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

「你坐着,我去排队。」小威把背包放下,捲起袖子加入排队。

不一会儿,桌上多了一盒综合寿司、两碗味噌汤,还有一盘红烧肉。

芝纬打开塑胶盒盖。里面的寿司很简单,就是醋饭捲着肉松、蛋皮和醃黄瓜,切面整整齐齐。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寿司是冷的。醋饭经过风吹,表面微硬,带着一种扎实的酸甜口感。里面的肉松提供了咸香,醃黄瓜则在咀嚼中发出脆、脆的声响。

「好冰。」芝纬嚼着冷寿司,牙齿感到一阵凉意。

「喝汤。」小威把味噌汤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碗浑浊、浓郁、甚至有点粗糙的台式味噌汤。里面有满满的板豆腐和柴鱼片,汤面上浮着一层葱花。

芝纬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中和了胃里冷寿司的寒气。这种「一口冰寿司,一口热味噌汤」的极致反差,在冬天里竟然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味觉盛宴。

「这就是庶民的味道。」小威吃着寿司,「不精緻,但是耐吃。就像这里的陶土一样,朴实无华。」

2.3【职人】手上有裂痕的老陶师

吃饱暖身后,两人沿着坡道走上了尖山埔路(陶瓷老街)。

冬天的老街游客不多,两旁的棕櫚树在寒风中摇曳。他们避开了那些卖廉价进口瓷器的光鲜店面,转进了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巷。

巷底有一间名为「土气」的老工作室。门口堆满了未烧製的陶胚,空气中瀰漫着湿润泥土与乾燥木材混合的味道。

一位穿着沾满乾掉泥巴的工作围裙、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坐在拉胚机前。他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旋转的软泥时,动作却温柔得像在摸婴儿。

「阿伯,可以参观吗?」芝纬轻声问。

老伯头也没抬,只是哼了一声:「看可以,别摸。土还在睡觉,别把它吵醒了。」

这就是坤伯,鶯歌仅存的几位坚持手拉胚的老匠人。

小威拉着芝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那团灰色的泥巴在坤伯手中拔高、延展、收口。那是一种近乎催眠的旋律。

「土是有记忆的。」坤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手怎么捏,它就怎么长。你心里急,它就会歪;你心里不乾净,烧出来就会裂。」

他猛地一收手,一个完美的茶碗胚体成形了。

「年轻人,做人跟做陶一样。」坤伯转头看了小威一眼,眼神锐利,「要经得起转,还要经得起烧。」

2.4【鬼的故事】瑕疵品区的哭声

就在小威跟坤伯讨教烧窑温度时,芝纬被角落的一个竹篮吸引了。

篮子上掛着一块厚纸板,写着三个字:【瑕疵品】。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烧坏的陶瓷——有的釉色不均,有的变形,有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芝纬蹲下来,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哭声。

「呜呜……我裂开了……我是废物……」「不要丢掉我……我很努力了……」

在芝纬眼里,那个篮子里不只是陶瓷,而是一个个缩成一团的「瓷器小精灵」。祂们大多缺手断脚,或是脸上有疤。其中一个青瓷色的小茶杯精灵哭得最伤心。祂是一个皮肤苍白的小女孩,身上穿着青色的裙子,但裙摆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一直延伸到胸口。

这是「自卑的瑕疵灵」。在窑里的一千两百度高温中,祂因为受不了热胀冷缩的痛苦,轻轻地「崩」了一声。就那一声,决定了祂被遗弃的命运。

「主人不要我了……没人会买裂掉的杯子……」小女孩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芝纬心里一阵刺痛。她想起了自己常常迷路、常常觉得自己给小威添麻烦的那种无力感。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了那个青瓷茶杯。

「谁说你没用?」芝纬轻声说。

小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走了过来。「喜欢这个?它有裂痕欸。」

「裂痕才漂亮。」芝纬手指抚过那道瑕疵,「这代表它努力过了,这是它跟火搏斗留下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