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姒娘子为何会在街边遇到他,便佇足邀他登山丘。他虽在市井有些名气,但不足以让日理万机的她记住吧?看来是刚刚听村人介绍他,故而一时兴起邀约。
她可能不知道,甚至没去记;那日她那句话虽出于善意且陈述事实,但着实令他困在厌恶自己的无力中许久……没办法,这种自己的情绪也怨不得别人、求不得别人,只能多找事做让自己忘掉。
「我知道你其实不是纵巫火的人,巫门能辨别一个人碰没碰过巫术,而你显然没有。先生,那日是你在一片乱中找到我,说官兵要抓你,要我把你交给官兵吧?」姒午云浅浅一笑,看着他道:「你当时的反应很优秀。可惜村民还不知道,我代他们先向你致谢了。」
教书先生一愣,惊讶这娘子的料事如神和过目不忘。该不会巫家还会读心吧!且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况下,居然记住他一个疯癲的路人了。不过他更多的还是高兴,却又想起当时的无能,有些落寞笑道:「没帮上什么忙,而且差点搭上命。似乎还干扰了你。」
「没人可以预知帮忙一件事之前,是否已有足够的认知能将其办好。故干扰与否的,我们暂且不论。但先生看到巫火后,迅速推论出或许官兵是为巫火而来,旋即想到献身救人,且立刻有所作为。如此的反应效力相当难得,也相当优秀。幸好你这样的人才活下来了。」
教书先生愣愣注视这个女子,彷彿心中强压抑着的杂乱思绪被瞬间理平了。没想到……这女子的每句话都是他希望、也需要有人告诉他的。承受巫火后伤痛的人们,也是被她这般的薰风解慍吗?
那姑娘的身形在夕阳中更显挺拔伟岸,是高远的青云,正拉扯大树上的翠芽,望其成长,壮大。
原来啊……主导大漾巨变的人,是这样不放过任何细微芽点,要让大漾再次康健参天的文士。教书先生欣然一笑,道:「多谢姒娘子。」
果然,是他在只在西南游走,故而见识少罢了;有救世雄心壮志的人,不会是孤独的。
他不孤独、姒娘子也不孤独,其馀还未站出来的人也不孤独。
「幸好有美人!西南的军队宣布脱离漾廷了,巫孃命也保住了。」
邈娘向曾与姒午云出使北境的一名少女道:「不过丞相党的人可厉害了,明明前段时日北疆十一郡融洽融洽得像一家子似的,竟然被他们一夕之间搞得四分五裂。哪怕没巫孃被抓的那日可怕,还有了许多文士来为百姓言讲,讲诉对新世道的期待与我们美人的想法,但各地仍有许多荒唐的民变。」
「或许也是好事,有衝突表示有思考与质问、反驳,这不正是新世道需要的,百姓的思辨吗?」少女回道:「我之前也听过不少文士们开始提出批判大漾的点,当然也有批评巫门和我们姒娘子的,但有理有据。且不可否认,即使有所过失,巫门仍是对大漾最多情的,姒娘子仍是大漾最需要的。
要信任他们堂堂盛世的文士可没有被漾廷养傻,只是先前没有畅所欲言、慷慨陈词的机会,现在有了,他们必然知道怎么保护这个机会,不让漾廷破坏,也不让其反而一边倒向着巫门。」
邈娘嘟嚷:「我们美人这么好,怎么可以骂……」
「被会思考的人批判和被愚痴的人谩骂是不一样的。前者多才是能长久的世道,所以姒娘子现在应该很高兴被骂吧?」少女绽开笑。
邈娘露出嫌弃的神情。她知道有道理,可喜欢被骂这话真怪……还得是她家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