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草在风雪中第一次开花
那天清晨,雪还没有停。
不是暴雪,也不是新雪,只是那种已经下了一整夜、连声音都被磨钝的雪。天地像被铺上一层厚而柔软的白布,所有稜角都被掩去,只剩下轮廓还在。
白羽轩是在这样的安静中醒来的。
他睁眼时,屋外没有鸟声,没有风声,只有雪落在屋簷上的轻响,细碎得几乎不存在。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那熟悉的节奏,直到确定自己是真的醒了,才慢慢坐起身。
木屋里很冷。
他伸手摸了摸昨夜熄掉的火盆,灰烬已经完全凉透。他没有急着生火,只披上外衣,套好靴子,照例把床铺整理整齐。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十年,手与身体比心还要记得顺序。
推门前,他下意识往药圃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还没开,看不见什么。
但那一眼,停得比平常久了一点。
白羽轩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预感,也不是不安,更不像灵修时会有的那种「气机牵动」。只是——一种很细微的偏移,像日常里某个早已固定的步伐,忽然慢了半拍。
他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门。
风雪立刻涌了进来。
冷空气灌入屋内,带着雪的气味,乾净、空旷,没有任何灵气或药性的残留。白羽轩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出去,只是让那股寒意先贴上来,贴在脸上、颈项、袖口。
然后,他抬起头。
世界一片白。
山、林、石阶、药圃的篱笆,全都被雪覆盖,只留下最基本的形状。那是一种几乎没有层次的白,让人分不清远近,像是站在一幅还没来得及落墨的画里。
就在那片白之中,他看见了一点不属于白的顏色。
很小。
不是一眼就能捕捉到的那种「出现」,更不像什么奇景。它只是存在着——在药圃深处,那株他每天都会看一眼、却早已不再特别留意的草上。
淡金色。
不是光。
不是亮。
只是顏色。
白羽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也没有眨眼。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淡金,在雪的反光里显得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到无法忽视。
那是一朵花。
很小的花。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层数不多,形状也谈不上精巧。它没有向外张扬,也没有昂首,只是从草茎的顶端长出来,像是不小心多长了一段什么。
雪还在下。
细雪落在花瓣上,又很快融化,留下短暂的湿痕。那朵花没有因此颤抖,也没有因重量而垂下,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安静地承受着。
白羽轩站了很久。
久到雪在他肩上积了一层,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要呼吸。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化成白雾,又很快散开。
他没有走近。
而是转身,把门轻轻带上。
不是逃避。
也不是否认。
只是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用「推门而出」的方式,去面对这件事。
他坐回屋内的长凳上,双手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地板。木纹清晰,老旧却乾净,是他一寸一寸擦出来的痕跡。
他的心跳很稳。
没有狂喜,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只有一种慢慢扩散开来的、近乎迟钝的理解。
「……原来如此。」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雪里。
脚踩进积雪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惊扰什么——可理智上他又清楚,这里没有什么需要被惊扰。
那朵花不会因为他的脚步而消失。
它既不是幻象,也不是回归的徵兆。
它只是——在那里。
白羽轩走到药圃边,停下来。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着,看。
站得笔直,像在看一件他尚未被允许触碰的事物。
风雪从他身侧掠过,捲起衣角。他的视线落在那株草上,却不再只看那朵花。
他看见了草本身。
茎依旧是那样,不算粗壮,也不显脆弱。叶脉里的淡金在雪光下若隐若现,并没有因为开花而改变形态。
没有任何灵力外放。
没有气机变化。
这株草,并没有「变成别的东西」。
白羽轩忽然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石阶上,而是直接坐进雪里。
寒意立刻透过衣料侵上来,他却没有动,只是任由那股冷慢慢渗入。他坐得很低,视线与那朵花几乎齐平。
这样看,它依旧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很容易被忽略。
「你……」
他开口,又停住。
后面的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这一天如果来临,自己会说什么,会做什么。可当这一刻真的发生,那些预想过的语句,全都显得多馀。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敬畏。
也不是因为悔恨。
那个动作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下沉——当你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再站着解释、不需要再维持距离时,身体自己就会找到最接近地面的姿态。
雪很冷。
膝盖很快失去知觉。
白羽轩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对某件事放下了长久以来的误会。
「原来……不是为了我。」
这一次,他说出口了。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
他看着那朵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夏草从来没有在等谁。
没有在等他留下来。
没有在等某一天被允许。
没有在等任何形式的「完成」。
这十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陪伴。
以为这株草是因为有人看着,才得以存在。
可现在,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这株草活着,不是因为被选中。
也不是因为被需要。
它只是走到了今天。
走到了属于它的时间。
冬虫夏草,理论上不该开花。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理论从来不是用来否定已经发生的事。
白羽轩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下。
他没有碰那朵花。
他甚至没有靠得更近。
因为他忽然明白,这一刻不需要被证明。
不需要被保存。
不需要被任何人带走。
雪还在下。
花还在那里。
这就够了。
**
白羽轩跪在雪里,很久都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背上、发间,慢慢积起来,像要把他也变成这片山林的一部分。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微弱,彷彿一个不小心,就会惊动什么。
但其实,什么也不需要被惊动。
那朵花仍旧在那里。
没有变化,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被看见」之后的反应。它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抬高花瓣,也没有因为风雪而退缩。它只是维持着那个姿态,像是世界原本就该如此。
白羽轩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十年,其实很少这样「只是看着」。
他曾经是医者。
医者看东西,总带着目的——看脉象、看气色、看病根。哪怕后来隐居山中,他看草木,也是在看药性、看年份、看能不能入方。
可现在,他什么也没在判断。
没有思考这朵花是否有药效。
没有推测它是否象徵什么境界的突破。
甚至没有想过,它「该不该存在」。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所有可供分析的范畴。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
不是强风,只是那种会让雪改变方向的流动。花瓣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反射。
白羽轩的指尖在雪里动了动。
他终究还是没有伸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在京城,还是那个人人口中的「白御医」。有一次,他替一位权贵看诊,对方重病缠身,气息败坏,却仍不死心地问他:「我这条命,还能不能救?」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能救的,不是命,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