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满,觉得他推託、不敬,转头就找了别的医者。
白羽轩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人的消息。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年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生命从来不是被「救」来的。
它只是被允许,走到某个时刻。
而这朵花,正走在它的时刻里。
白羽轩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在唇齿之间轻轻摩擦。
「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
又觉得这样的开头,似乎还是太像「对话」。
于是他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跪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奇怪。
不是停止,也不是流逝得特别快,而是失去了被感知的方式。没有日影移动,没有鐘声,连身体的寒冷,都变得模糊起来。
白羽轩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是一个时辰。
也可能,只是一个很短、却被拉长到足以容纳整个人生的瞬间。
他的脑中,浮现出许多零碎的画面。
夏草化形时那双茫然的眼睛。
第一次学会控制灵息时,总是慢半拍的反应。
被人夸讚、被人争夺、被人视为「必要之物」时,那种连自己都不自知的退缩。
还有最后——选择不再化形。
选择回到草的姿态。
那时候,白羽轩其实是不懂的。
他嘴上没有反对,心里却始终以为,那是一种「退让」,甚至是一种自我牺牲。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退让。
那是拒绝被定义。
这株草,不愿意再被放进任何人的叙事里。
不做主角,不做奇蹟,也不做答案。
它只是,把自己交还给时间。
雪落在花瓣上,又慢慢滑落。
花瓣上没有留下痕跡。
白羽轩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那不是想哭的衝动。
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迟来的释然。
他终于不用再「守着」什么了。
不用再确认对方是否安好。
不用再替谁决定存在的方式。
他可以只是活着。
像这株草一样。
白羽轩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麻,他站得不太稳,却没有扶任何东西。等身体重新找回平衡,他才后退了一步。
一步。
然后又一步。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朵花。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他知道,它不需要被反覆确认。
他转身,回到屋前。
推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风雪。
屋内很暗,却并不冷。他生起火,把水壶放上去,动作一如往常。水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羽轩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还没倒水的杯子。
他的神情很平静。
那是一种,终于不再需要等待的平静。
窗外,雪仍在下。
花仍在开。
没有任何东西,因为这件事而改变运行的方式。
但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部分。
——不是成为传说。不是被记住。只是,走完了自己的生命。
白羽轩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任何问题。
**
雪停得很慢。
不是某一刻忽然止住,而是那种你在不知不觉中,才发现世界变得安静下来的停止。白羽轩是在午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他推开窗,看见远山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线条模糊,却已经能分辨出山脊的走向。屋簷下的冰凌滴落,水声断断续续,像是在为某件已经结束的事情做最后的收尾。
他没有走到药圃去。
不是刻意避开,而是——没有必要。
水在壶里沸腾,他把茶叶放进去,等热气慢慢散开。茶色不深,是他近几年常喝的那种,味道很淡,不苦,也不特别回甘。
这样的茶,喝起来不像是在「品」。
更像是在陪时间走一段。
白羽轩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雪后的天空有一种过于乾净的蓝,让人一时之间不太适应。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哪个节气。
也不是哪个纪年。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而这件事,让他感到安心。
午后,他照例整理药材。
架上的药包已经不多,大多是些常见的山药、黄精、党参,还有几味不算名贵却实用的草根。这些药,他不急着用,也不特意囤积,只是依着四时慢慢补齐。
有些药已经放了很久。
他翻动时,会看见自己当年留下的标记,墨色已淡,却仍看得出字跡。
他没有修改。
也没有补註。
那些记录,属于过去的他,而现在的他,不需要再为那些判断负责。
黄昏时分,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像是怕打扰。
白羽轩应了一声,起身开门,看见一名山下的樵夫站在雪水里,衣角湿了大半。对方见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白大夫。」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娘昨夜咳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看看。」
白羽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拿了药箱,跟着那人下山。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实,走起来不算难。山林在雪后显得特别空旷,树影拉得很长。
诊脉、听咳、开方。
一切都很寻常。
他开的药方不重,也没有用什么特别的药引,只嘱咐对方注意保暖、少劳累。那樵夫连声道谢,想留他吃饭,被他婉拒了。
回到草堂时,天已经黑了。
夜色安静,没有星子。
白羽轩点起灯,把药箱放回原位。火光映在墙上,晃动得很慢。他忽然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再想起早上的那一幕。
不是刻意压下。
而是,它已经不再需要被反覆回想。
夜里,他照例在灯下写字。
不是医案,只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天气、路况、药材的存量。有时也会写下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像是「今日风向转南」,或「山路结冰,行走需慢」。
这些字,没有被谁要求留下。
也不预备给谁看。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页,就放在一旁,没有再翻看。
窗外偶尔有风声,吹动树枝,敲在窗棂上。那声音很轻,却让人知道世界还在运转。
白羽轩吹熄灯火,上床休息。
夜里,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像是身体终于接受了,这个世界不需要再提醒他任何事。
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雪慢慢化去,山路重新显露出来。春水涨起,带走了冬天留下的痕跡。药圃里的草木依着时序生长,有些冒芽,有些枯萎。
白羽轩照旧浇水、松土、修枝。
他没有刻意去看哪一株。
他对每一株,都一样。
有时候,他会坐在屋簷下,看雨落进泥土里。雨声密集,却不吵人。那样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
偶尔,他会听见远处有人谈论天象、异闻,说某地出现了奇怪的灵气波动,又或者哪位修士突破了境界。
那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身边吹过。
他听见了,却没有停下手里的事。
对他而言,那些事情,已经不再构成「参照」。
他不需要把自己的生活,对照到任何宏大的叙事里。
某天清晨,他在药圃里发现了一株新长出的野草。
很普通的那种。
叶片细长,顏色偏淡,长在他没有刻意整理的角落。他看了一眼,没有拔掉,只是顺手把周围的土拨松了一点。
那株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谁在看。
也没有谁在等待它做什么。
白羽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日子继续。
像水一样。
不记得起点,也不强调终点。
只是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