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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首页 > 冬虫夏草,三人行必有我老师 > 番外四:草在风雪中第一次开花

番外四:草在风雪中第一次开花(2 / 2)

那人不满,觉得他推託、不敬,转头就找了别的医者。

白羽轩后来再也没有听过那人的消息。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年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生命从来不是被「救」来的。

它只是被允许,走到某个时刻。

而这朵花,正走在它的时刻里。

白羽轩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是在唇齿之间轻轻摩擦。

「你知道吗……」

他停了一下。

又觉得这样的开头,似乎还是太像「对话」。

于是他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跪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非常奇怪。

不是停止,也不是流逝得特别快,而是失去了被感知的方式。没有日影移动,没有鐘声,连身体的寒冷,都变得模糊起来。

白羽轩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

也许是一个时辰。

也可能,只是一个很短、却被拉长到足以容纳整个人生的瞬间。

他的脑中,浮现出许多零碎的画面。

夏草化形时那双茫然的眼睛。

第一次学会控制灵息时,总是慢半拍的反应。

被人夸讚、被人争夺、被人视为「必要之物」时,那种连自己都不自知的退缩。

还有最后——选择不再化形。

选择回到草的姿态。

那时候,白羽轩其实是不懂的。

他嘴上没有反对,心里却始终以为,那是一种「退让」,甚至是一种自我牺牲。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退让。

那是拒绝被定义。

这株草,不愿意再被放进任何人的叙事里。

不做主角,不做奇蹟,也不做答案。

它只是,把自己交还给时间。

雪落在花瓣上,又慢慢滑落。

花瓣上没有留下痕跡。

白羽轩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那不是想哭的衝动。

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迟来的释然。

他终于不用再「守着」什么了。

不用再确认对方是否安好。

不用再替谁决定存在的方式。

他可以只是活着。

像这株草一样。

白羽轩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麻,他站得不太稳,却没有扶任何东西。等身体重新找回平衡,他才后退了一步。

一步。

然后又一步。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朵花。

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他知道,它不需要被反覆确认。

他转身,回到屋前。

推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风雪。

屋内很暗,却并不冷。他生起火,把水壶放上去,动作一如往常。水慢慢热起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白羽轩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还没倒水的杯子。

他的神情很平静。

那是一种,终于不再需要等待的平静。

窗外,雪仍在下。

花仍在开。

没有任何东西,因为这件事而改变运行的方式。

但某些看不见的地方,已经完成了它们该完成的部分。

——不是成为传说。不是被记住。只是,走完了自己的生命。

白羽轩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任何问题。

**

雪停得很慢。

不是某一刻忽然止住,而是那种你在不知不觉中,才发现世界变得安静下来的停止。白羽轩是在午后才意识到这件事的。

他推开窗,看见远山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线条模糊,却已经能分辨出山脊的走向。屋簷下的冰凌滴落,水声断断续续,像是在为某件已经结束的事情做最后的收尾。

他没有走到药圃去。

不是刻意避开,而是——没有必要。

水在壶里沸腾,他把茶叶放进去,等热气慢慢散开。茶色不深,是他近几年常喝的那种,味道很淡,不苦,也不特别回甘。

这样的茶,喝起来不像是在「品」。

更像是在陪时间走一段。

白羽轩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喝。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雪后的天空有一种过于乾净的蓝,让人一时之间不太适应。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哪个节气。

也不是哪个纪年。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而这件事,让他感到安心。

午后,他照例整理药材。

架上的药包已经不多,大多是些常见的山药、黄精、党参,还有几味不算名贵却实用的草根。这些药,他不急着用,也不特意囤积,只是依着四时慢慢补齐。

有些药已经放了很久。

他翻动时,会看见自己当年留下的标记,墨色已淡,却仍看得出字跡。

他没有修改。

也没有补註。

那些记录,属于过去的他,而现在的他,不需要再为那些判断负责。

黄昏时分,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带着犹豫,像是怕打扰。

白羽轩应了一声,起身开门,看见一名山下的樵夫站在雪水里,衣角湿了大半。对方见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白大夫。」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娘昨夜咳得厉害,想请您过去看看。」

白羽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拿了药箱,跟着那人下山。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实,走起来不算难。山林在雪后显得特别空旷,树影拉得很长。

诊脉、听咳、开方。

一切都很寻常。

他开的药方不重,也没有用什么特别的药引,只嘱咐对方注意保暖、少劳累。那樵夫连声道谢,想留他吃饭,被他婉拒了。

回到草堂时,天已经黑了。

夜色安静,没有星子。

白羽轩点起灯,把药箱放回原位。火光映在墙上,晃动得很慢。他忽然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再想起早上的那一幕。

不是刻意压下。

而是,它已经不再需要被反覆回想。

夜里,他照例在灯下写字。

不是医案,只是一些零散的记录——天气、路况、药材的存量。有时也会写下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像是「今日风向转南」,或「山路结冰,行走需慢」。

这些字,没有被谁要求留下。

也不预备给谁看。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页,就放在一旁,没有再翻看。

窗外偶尔有风声,吹动树枝,敲在窗棂上。那声音很轻,却让人知道世界还在运转。

白羽轩吹熄灯火,上床休息。

夜里,他睡得很沉。

没有梦。

像是身体终于接受了,这个世界不需要再提醒他任何事。

接下来的日子,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雪慢慢化去,山路重新显露出来。春水涨起,带走了冬天留下的痕跡。药圃里的草木依着时序生长,有些冒芽,有些枯萎。

白羽轩照旧浇水、松土、修枝。

他没有刻意去看哪一株。

他对每一株,都一样。

有时候,他会坐在屋簷下,看雨落进泥土里。雨声密集,却不吵人。那样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

偶尔,他会听见远处有人谈论天象、异闻,说某地出现了奇怪的灵气波动,又或者哪位修士突破了境界。

那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身边吹过。

他听见了,却没有停下手里的事。

对他而言,那些事情,已经不再构成「参照」。

他不需要把自己的生活,对照到任何宏大的叙事里。

某天清晨,他在药圃里发现了一株新长出的野草。

很普通的那种。

叶片细长,顏色偏淡,长在他没有刻意整理的角落。他看了一眼,没有拔掉,只是顺手把周围的土拨松了一点。

那株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谁在看。

也没有谁在等待它做什么。

白羽轩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日子继续。

像水一样。

不记得起点,也不强调终点。

只是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