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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另一个女孩(1 / 2)

宇皓学长的情报显然派不上用场,但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只能像个徵信社,从与家同过往的对话碎片里拼凑线索。

他说过,他们家是那一带小有名气的杂货店,家门口转个弯就是一间香火繚绕的妈祖庙。

我盘腿坐在床,打开google地图,将家同老家那个乡镇的所有杂货店一个个点开。指尖在萤幕上滑动,街景图一张张掠过,终于,在一个偏僻却温馨的巷口,我看见了一间完全符合描述的老旧招牌,转角处,庙宇的飞簷隐约可见。

我想,林家同肯定没料到我会真的找上门吧。我就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区区三十公里算什么?只要能在那条巷口看见他惊讶又欣喜的神情,再远的距离都不怕。

我把这个「週末大计画」分享给君怡,她听完后直呼我太热血。随后,我们聊起了实习的苦水。她在台北实习压力大到让她在电话那头哽咽,而我除了安慰,只能陪着她一起叹气。我们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在深夜里互相打气,希望彼此都能撑过这段被榨乾的日子,然后擦乾眼泪,继续在前行。

护理系的规矩多得像军队。伍伊琳听从老师的命令,下班后就去买了卸甲液和卸睫毛的药水。

我在一旁看着她处理。卸除药剂的味道很刺鼻,燻得她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红通通的,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可怜。

「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在当兵吗?」我蹲在她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红肿的眼眶。

「某个程度来说,确实挺像的。」她闭着眼,语气依然酷酷的。

「做指甲不行,贴睫毛也不可以,还有什么可以的?」

「其实我还好啦。」伍伊琳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待的那间学校更夸张,规定要吃素,不成文的教条一堆。像我这种打扮,在那边根本是异类,完全不被允许存在。」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才转过来的吗?」我忍不住问。

她睁开眼,那双红肿的眼睛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神情。

我安静下来,点了点头。那一刻,我脑中浮现的是她手臂上那些交错的自残疤痕。

「我被霸凌。」她说得云淡风轻,彷彿在说别人的故事,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真的假的?」我惊呼。

「你这个反应,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被霸凌吗?」

「对啊,你这么有个性……」

「枪打出头鸟呀。」她耸耸肩,「那里的风气很保守,反正学校不喜欢我,我又反骨。既然格格不入,我就自己离开,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手臂上那些疤,也是因为那时候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观察得很细緻耶。」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难不成你其实一直在暗恋我?」

「我观察你很久了。」我认真地回答。

「对啊。其实上学期我们一起修过一堂通识课,只是你可能对我没印象。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酷,在护理系这种保守的环境里,我从没看过像你这样的女生。你很有自信,穿搭有个性,说话又落落大方,感觉跟网路上那些假掰的网红完全不一样。」

「太有趣了,没想到我竟然还有粉丝。」伍伊琳笑出声,眼底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

「但在社群软体上,我其实真的很假掰呀。」她滑开手机,给我看她的ig,「你看,哪个正常女生会这样拍照?这些滤镜跟角度,都是计算过的。」

「对呀,我不假掰一点,怎么拿流量去接业配赚钱?」她狡猾地眨眨眼。

「不管啦,我就喜欢你现在这种落落大方的样子。」

「我其实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她压低嗓子沉重说着,「很多时候我其实都在偽装自己,至少比较不会受伤。」

「其实同学们都蛮友善的,你应该打开你的心房,然后会发现世界其实很美好。」我回应。

「你很正向耶,一直都这样吗?」

「我吗?我只是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糟糕,或许都还有转圜的空间,也许试着去接纳别人的好意也不错?」

或许是伍伊琳曾经受过伤,在看待事情上也会较防备,但我也希望她能重新敞开心房,不要在偽装自己,大方做自己,我相信世界上的好人还是佔为多数。

伍伊琳点点头,给我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但我觉得她是其实一个遍体麟伤的女孩,而不是我初次认识的酷女孩。

和伍伊琳深聊后,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她活得很真实,敢于摊开自己的伤口,也不怕别人把她过去的事情当成话题。在脆弱跟勇敢中,选择成为一朵带着刺却绽放得极其灿烂的野花。

实习第一週,我跟着学姊跑流程,才知道临床不是考试上的选择题,而是永远做不完的待办清单。

发药、换管路、量血压、追数值、交班,每一项都不能错,但每一项都在催我快一点。

我开始变得神经紧绷,连下班后走回宿舍,耳边都像还在响着护理站的电话声。更可怕的是,我知道这只是初体验。往后还有其他六大科要轮,现在的疲惫,只是预告。

君怡的实习比我早结束。她说熬过这两週,最难的不是技术,而是「人」。

病人有情绪、学姊有情绪、医师也有情绪,大家都在赶时间,没有人真的有空好好说话。一个不小心,就会扫到颱风尾。

她回诊所后听说有工读生要离职,便问我愿不愿意去面试。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饮料店再熟练,也换不来任何未来。

我打算实习后去面试,希望我的选择会是对的,一切都能顺利。

熬过实习第一週,我像是在跟时间赛跑,週六深夜就把报告飞快赶完。不为别的,只为了明天能理直气壮地,奔向有林家同的地方。

他说他已经回台南了,我先假装随口问他。

「你明天有安排事情吗?」

「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中午我妈都会煮,感觉有点难,如果有空跟你说。」

我被思念蒙蔽了眼,心里想着:林家同,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隔天,我跨上机车,耳机里导航指引着我一路向北。从高楼林立的市区到错综复杂的圆环,最后接上漫长的省道。铁道支线在右侧延伸,我骑过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农田,转入窄小的巷弄,在充满鱼腥味与叫卖声的菜市场里穿梭。

直到我看见那座妈祖庙。庙前的一隻黑狗对着我这陌生人狂吠,那声音尖锐得像是在警告,我吓得不敢停在庙旁,我随意找了个停车位,脱下安全帽。

我狼狈地停好车,摘下安全帽,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就在巷尾,我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膀、站立的姿势,我甚至不用看脸,光凭影子就能认出他。

我正要喊他,一个女孩却从墙后的阴影处轻巧地走出来。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转身走进另一条小巷。

我像个幽灵般跟在后面。我想确认那是错觉,想确认那只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然而,当他们在小吃摊坐下,他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那专注的眼神对上她的脸时,我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我躲在电线桿的阴影后,颤抖着手传了讯息:「你吃饭了吗?」

视线死角里,我看见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但他始终没有拿起它。

那一刻,我想衝过去把热汤泼在他脸上,想歇斯底里地要个答案。林家同,你身边一直都有人吗?这就是你忽冷忽热的原因吗?社团照片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原来一直真实存在于你的日常里。

我以为我会崩溃,但出奇地,我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愤怒与不甘。

我是谁?我到底算什么?我看着他们并肩坐着的背影,心底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我不能输。

骑回市区的路上,我的脑袋没有空过一秒,我和家同在一起的所有画面,一幕一幕自动浮现,那些曾经甜到心坎里的举动,此刻全都变得刺眼又可笑。

原来那不是专属于我的温柔吗?

那些话、那些动作,是不是他早就练习得很熟了?

如果你早就打算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过我?

「为什么要招惹我?」我对着安全帽内的虚空发问,声音被引擎声瞬间搅碎。

我一路假装没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医院宿舍。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连鞋子都忘了脱,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