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在视线里晃了一下,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伍伊琳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气色不太好。」她说。
「连你都看得出来啊。」我扯动嘴角,却发现自己连笑的肌肉都僵硬了。
「你不是去找你男友?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我盯着天花板,心底那股不甘心再次涌上,但出口的却是另一套剧本:「没有,那个地址是错的。我没看到他。」
这是我最后的自尊。我寧可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找错路的傻子,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个被劈腿的受害者。
「骑那么远还扑空,难怪你看起来这么累。」
她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我想静一静。」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身离开。
我这才慢慢坐起来,把鞋子踢掉,鑽进棉被里。
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
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敢哭。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下来,
安静地,一滴一滴,渗进枕头里。
看着这行字,我突然觉得荒谬到了极点。我亲眼看着他为那个女孩拉开椅子、递上餐具,看着他用那双曾深情凝望我的眼睛对着另一个人微笑。而现在,他隔着萤幕,语气平淡地对我撒着最拙劣的谎。
「林家同,你真的爱我吗?」我在心底疯狂地吶喊。
回忆像是一把双面刃。我想起他抱着我时的力度,想起他曾低声说过只爱我的温热气息。如果那是真的,那今天那个女孩是谁?如果那是假的,那过去这些日子,我又是谁?
我的脑袋像是一台坏掉的投影机,反覆倒带那些情爱小事。我开始为他找藉口,或者说,为自己的卑微找出口:「也许那是他推不掉的前任?」
「也许他们快分手了?」
「也许……他正打算跟我坦白?」
我意识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低调恋爱」。原来那不是保护,而是藏匿。我就像是被他豢养在阴影里的廉价分身,见不得光,却又自以为拥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最可悲的是,明明我是受害者,我却在担心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我想像着那个女孩。她知道我的存在吗?她也曾听过同样的甜言蜜语吗?一个阴暗的念头在我心底扎根:如果他们分手了,我是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转正?只要他最后选的是我,这段羞辱是不是就能被洗白?
我不想要理性,不想要体面,我只想要林家同。
那种强烈的不甘心像毒素一样蔓延全身。我不准他去爱别人。我要他看着我,我要他像当初招惹我那样,最后只能选择我。哪怕这份爱已经开始变质,我也不想放手。
实习结束后,台中生活的一切像是按下了重置键。我辞掉了饮料店,穿上粉色制服,成了知名妇產科诊所的柜檯人员。我和君怡轮流搭班,学着掛号、消毒器材、擦拭那些冰冷的诊察椅。
在这个每天都有无数女人带着秘密、痛苦或喜悦进出的地方,我成了一颗沉默的小螺丝钉。然而,诊所里的漂白水味再浓,也掩盖不了我内心那股逐渐腐烂的佔有欲。
我没有拆穿林家同。相反地,我像是一个在暗处佈局的猎人,用尽心力想要得到他整个人。
「谁是正宫、谁是第三者」这类道德问题,在我的世界里已经失去了意义。我只要最后他选择的人是我。我想证明,我比那个「她」更值得被留下。
在台中的日子里,林家同依旧是那个完美的情人。他会在我疲惫时递上热可可,用那种温柔得近乎残忍的口吻鼓励我。但他越是完美,我就越是在他的瞳孔里寻找那个女孩的残影。
那个留着黑长发、笑起来眼睛像弯月般的女孩。她是那么优雅、那么无辜。
我总是想着:「如果你知道他现在用牵着你的手,正抱着我,你会怎么样?」
这种扭曲的优越感支撑着我。即便他在週末会消失两天,但在剩下的五天里,他就像是我的私人物品。
夜深的时候,房间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我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他,用身体贴近他,像是在确认某种主权。
我闭上眼,让感官变得敏锐。
那种感觉像是草丛里的白兔,明知道危险,却还是选择走向野兽,既是献祭,也是交易。
我把自己当成筹码,押在这个夜里,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他留在我身边。
在黑暗中,我留下了痕跡,不张扬,却足够明显,像一个无声的记号,安静地烙在他的身上。
我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很清楚,我希望她看见。希望她明白,有些界线,已经被越过了。
也希望,她能因此选择退让。
我相信那个吻痕,他一定发现了。我不知道他回台南后,如何对那个女孩解释这道曖昧的红印;我只知道,他这次回台中后,对我的反应像被冻过一样,甚至换了一床全新的粉蓝色云朵床单。
那床单温柔、轻盈,却与林家同那种乾净俐落的气质一点都不搭。
我当然知道是谁买的。那不是一组床单,那是另一个女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隔空宣示的主权。但我依然选择装傻,这是我唯一的筹码,我怕一旦戳破这层薄纱,我就会连待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
这段不健康的关係像是一场缓慢的自我消磨,而家同也察觉到了。他开始躲避我的触碰,甚至在我还没提起「云朵」之前,就对我避而远之。
「你最近压力很大吗?」那天,他突然问。
「没有啊。」我摇摇头,笑得勉强。
「但我感觉你变了,」他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防备,「感觉你……变得强势了点。」
强势?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不知情的人听了,或许以为我在这段关係里佔了上风。我突然想起伍伊琳说过,偽装是为了不让自己受伤,而我现在正戴着最沉重的面具。
「可能实习和工作,真的让我长大了吧。」我维持着笑容。
我明明才是那个遍体鳞伤的人,但在林家同眼里,我那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却成了让他窒息的强势。我将对那个女孩所有的嫉妒与恶意,全都导向了工作压力的藉口。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在深夜里无数次翻看过那个「云朵」的ig与facebook。我知道云朵代表的是谁,我知道她叫刘湘妘。
七年。刘湘妘与林家同交往了七年。那是一段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跨越的光阴。难道我的出现,仅仅是林家同的一场「七年之痒」?
我不甘心。我不愿自己只是他生命里一段意乱情迷的插曲,更不愿只是那个用来止痒的工具。
tom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张纸巾。
我没料想到,时隔多年,当我再次亲口陈述那段内心的交战时,情绪依然会如此决堤。我握着那张轻薄的纸巾,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当年的不甘心。
「我那时候只能不断骗自己……」我哽咽着,声音在咖啡厅的音乐声中显得细碎,「我告诉自己他是爱我的,只要我不放手,我就还没有输。」
tom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静,却字字见血:「说句不好听的,你那时候透支自己的尊严。你以为付出一切很勇敢,但在他眼里,那样的你,根本不需要被珍惜。」
他的话过于直白,像是吞了「诚实豆沙包」后吐出的利刃,精准地刺入我最想掩埋的伤口,我感到一阵微微的抽痛。
「可是,那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我低着头,看着纸巾被泪水浸透,「我明白,如果我不那样留住他,我会立刻失去他。」
「那……」tom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询,「湘妘后来知道你的存在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看向落地窗外,脑海里浮现出诊所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想,她后来是知道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