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接过我手上的东西。
我没把东西给他,而是直接越过他往楼梯走,说:「上去吧,病人就该躺着。」
进到他的房间时,我惊了一下。这一次,感觉真的看见了脱下面具的他。
地上随意丢着的衣物、电脑桌旁散落的零钱与发票,一切都很生活,也有些凌乱。他有点慌张地开始胡乱塞东西,试图在那片混沌中替我整理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
我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今天是有任务的。」我轻声说。
我从包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这个还给你,宇皓学长说你没带走。还有……刚才手机一直跳讯息,感觉有人急着找你。」
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简洁的、白色的云朵符号。
他接过手机,下意识地点开,我注意到他的指尖明显停滞了一下,眼神掠过一抹我读不懂的焦虑。
「对不起,」他抬头看我,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我记得我们有约……你等很久吗?」
「还好啦,」我对他笑了笑,「宇皓学长还顺便救了我一命。」
「救你一命?」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没事,开玩笑的。」我没打算告诉他刚才在体育馆前跟吴益修的的事情,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他又低下了头,语气充满了自责:「我今天看完医生吃完药,真的直接睡死了,完全没听到声音……真的很抱歉。」
看着他虚弱得彷彿随时会倒下的模样,我原本满肚子的闷气全都散了。这就是我的弱点,只要他一示弱,我就忍不住想要照顾他。
「好了。」我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了,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你是病人,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眼神里透出一点感激,赶忙拍拍椅子:「快坐、快坐。」
我这才在他刚整理好的空位上坐下。那一刻,虽然房间很乱、他的状况很糟,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为了填补这过于赤裸的空白,我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翻动塑胶袋。鱼粥、维他命c、退热贴,我像是在展示某种笨拙的诚意,将它们一样样摆在我们之间。
「我还买了粥,」我故作自然地说,「趁热吃比较好,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是那天淋太多雨才感冒的。」
「还有维他命c,这个可以帮助身体恢復。」
我嘮叨的像老妈子,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烧,所以也买了退热贴。」
话还没说完,我才发现他一直看着我。那眼神很深,带着无限的渴望,彷彿我是他这场漫长高烧里,唯一看见的绿洲。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谢谢你。」他低声说。
他没有放开,反而微微低下头,将脸颊贴上我的手背。他的体温透过皮肤烙印过来,滚烫得惊人。我能感觉到他下頷冒出的细微鬍渣,那种微微刺痒、粗糙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窜进心底,让我的理智瞬间乱了节奏。
他真的很烫。不管是额头,还是那份不容拒绝的依恋。
为了不让气氛彻底失控,我乾涩地开口:「先吃饭吧?冷掉就……」
话语消散在空气中。他轻笑一声,松开我的手,却在下一秒毫无预警地将我拉进怀里。
我撞进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物,我听见他心脏跳动的频率,急促而沉重。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颈子,仰起头,视线撞进他眼底那片幽深的火光里。
「你这样看着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曾有过的微颤,「都不怕出事吗?」
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容。那种笑,带着一种终于投降的篤定。
「你要跟我在一起吗?」我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口已久的愿望。
「要。」他的回答没有丝毫游移,低沉的嗓音像是一场温柔的重力,将我往下拉。
他慢慢凑近,气息交缠。在唇齿即将相依的最后一刻,他却停住了,自嘲地轻声说:「等等……我忘了,我还在感冒。」
他眉眼微弯,明明是想退开保护我,却让我更有勇气。我收紧了勾在他颈后的手,不让他后退半寸。
我主动吻了上去。他灼热的掌心扣住我的腰,隔着衣物,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房间里的时鐘滴答走着,却赶不上我们交叠的呼吸。明明生病的他,动作里带着一分卑微的执着,疯狂索求着我身上的温度。我放弃了所有防备,任由着他带领我坠入那场昏沉的梦境。在那片只剩下心跳与喘息的空间里,我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直到意识模糊,直到所有的不安都被体温熨平。
清晨的阳光像薄纱,从窗帘缝隙渗了进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暖得发烫的怀抱里。侧过头,身旁的他睡得很沉,褪去了平日里的幽默与武装,此时的他安静得像个孩子。我大着胆子,指尖轻轻摩娑他下巴微刺的鬍渣,那种陌生的、粗糙的触感,真实地提醒着我:昨晚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视线在房间里缓慢巡礼。桌上那碗残留的鱼粥早已冷透,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他的外衣,还有我那件昨晚被匆忙褪下的、显得有些孤单的洋装。这些破碎的细节,无声地记录了我们如何在那场高烧的馀威中,拆解了彼此最后的防线。
他像是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睁开眼。
「早安。」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共鸣,还带着刚醒来的温度。
说完,他伸手将我圈得更紧,那种被彻底包围的安全感,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昨晚的片段,我们靠得那么近,恨不得把对方的气息揉进自己的肺里。我曾以为接吻只需要模仿偶像剧,却在他耐心的引导下,才明白那不只是衣物的剥离,更是某种皮肤之下的自己,也一併在那一刻赤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你说……你喜欢原本的我,是真的吗?」我缩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问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翻身将我圈得更牢,在我的肩胛骨上落下一枚滚烫且绵长的吻。
我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沉溺这份亲密。阳光越来越亮,而我,还捨不得离开这个被他气息填满的早晨。
闹鐘声刺破了寂静。我滑开手机,才惊觉早上的技术课已近在眼前。萤幕上跳出一整排未接来电—梁君怡,整整十通。
光看数字,就能想像她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的模样。我一边穿上衣服,一边飞快地回传讯息:「我没事,我很好。」
打字的时候,我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连自己都忍不住对着萤幕傻笑。
是真的很好,好到像是世界都开了滤镜。
「那我先去学校囉!晚上见。」我轻快地说着,已经开始预约下一次相处的时光。
他伸手拉住我的腕口。力道不重,却没有放开。那个动作不像是临时起意,反而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沉重。
「有一件事,」他低声开口,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我抬头看他,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跳得格外清晰。
「我们交往的事情,」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小心翼翼地在选择字眼,「我想……暂时低调一点。」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我心底最深处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是一种名为「直觉」的警讯,但在那个充满他气息的清晨,我选择亲手将它熄灭。
「好。」我点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差点被骗过去。
为了确认这份关係的真实性,我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那……我可以跟君怡说吗?」
他看着我,这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可以。」
「那……宇皓学长呢?」我屏住呼吸,试探着他底线的宽度。
他再次点点头,眼神里透出一种这理所当然的理智。
那一刻,我居然像死里逃生般松了一口气。反正只要这段关係能被身边的朋友认可,就不算是不见光的恋情。
走进教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打扮与技术教室有多格格不入。我穿着昨天的洋装,还带着一身藏不住的、刚约完会的气息,待会身体评估还要与同学相互练习,显得荒谬。
我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我身上,尤其是吴益修,他的困惑几乎写在脸上。他大概在想,为什么我昨天跟今天看起来一模一样?而昨天体育馆那个带走我的男人,到底是谁?
台上的老师正讲解着身体评估的步骤。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君怡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顺利吗?你昨天真的要把我吓疯了。」
我侧过头,用眼神递给她一个肯定的讯号:「非常顺利。」
她眼睛瞬间亮了,那种惊喜比她自己谈恋爱还要夸张。我们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偷偷用力地握了一下彼此的手。那像是一场秘密的交接仪式,宣告着我终于告别了漫长的等待。
「恭喜脱单。」君怡几乎是用气音在欢呼。
我也开心的嘴角压抑不住。
我曾经深埋秘密的花园,开出了遍地的繁花。
我开始习惯在他的怀里醒来。那不是每天都有的奢侈,但只要有过一次,灵魂就会变得贪婪,渴望更多。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撕开夜色时,他会凭着本能把我往胸口揽,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换的霸道。
我们的靠近,总是从吻开始。那不是急促的掠夺,而是缓慢的、试探性的贴近,像是在彼此的唇齿间确认某种存在的契约。他的吻极其温柔,总会在感觉到我的退缩时停下,耐心地等我再次主动靠回去。
即便他每週末都要回台南老家,我也催眠自己那只是他爱家的表现。我努力扮演一个「懂事」的女友,试图让理智压过那些无端的猜忌。可内心的佔有慾却像是在阴影里疯长的野草,只要他在台中的每一秒,我的时间都像被柔软的布料层层包裹,除了他,我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想看见。
光想到放寒假后他要回台南一个月,那种长达三十天的断裂,光是想像就让我觉得窒息。
我们在沉默里让身体代替语言,让呼吸交换秘密。就像刚才,我还贴在他胸口,呼吸乱得溃不成军;可现在,我们却各自走进同一间通识教室,像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
我们在通识课的教室里分开坐,中间隔着黑压压的人头,对我而言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他抬头看着投影片,表情一如往常地冷静、专注,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如果不是我的唇间还残留着被他蹂躪过的肿胀感,如果不是颈部被他咬出来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我真的会以为,早晨那场大汗淋漓的缠绵只是我过于荒谬的幻想。
我低头滑开手机,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地打字:「学长,你演技真的很好。」
几秒后,萤幕亮起:「什么意思?」
我咬着唇,指尖发烫地回传:「明明刚才在被窝里,你还一直黏着我不放。现在坐在那里装正经,我会以为刚才那个吻……只是我的幻觉。」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我馀光看见他握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是他在克制的讯号。「你现在这样传讯息,真的很犯规。」
我坏心地勾起嘴角,想起他刚醒来时那种软绵绵的赖皮,变本加厉地回传:「我刚才发现,我脖子上的围巾好像没围好。全班都看见你刚才留下的证据了。」
传完讯息,我抬起头,视线穿过半个教室的人头看向他。趁着他正好转过头来的瞬间,我故意用指尖轻轻向下拉低围巾,让领口下那抹淡红色的吻痕,在空气中短暂地晃了他的眼。
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了一下,那是他心跳乱了的证明。
「高诗婷,你给我乖一点。」紧接着又跳出一条:「等下课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句话简洁得没有多馀的修饰,却像一股带电的激流,震得我心口发麻。
我快速打字:「你敢。」
几乎是立刻,他回了:「你很清楚我敢不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明明教室静得只剩下老师的讲课声,明明我们之间隔着人海。可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他虽然坐在那里,但他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而是跟我一样,疯狂倒数着下课鐘响。
明明期末考在即,我和家同相处的时间,却浓稠得像是要把这阵子的甜蜜全都耗尽。君怡不只一次半认真地提醒我:「高诗婷,你可别谈恋爱谈到课业被当,要是技术考没过,实习就真的完蛋了。」
我表面上应着,心里却被另一种焦虑佔据,下学期的医院实习。虽然只有短短两週,但对初次进临床的我来说,那像是一场未知的冒险。除了在饮料店打工得心应手,我不确定自己穿上白衣后,能不能像家同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俐落又专业的人。
家同一直很关心我抽实习地点的进度,直到某天,他轻轻捧住我的脸。他的掌心依旧温暖,语气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你不能一直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他捧着我的脸,眼神认真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下学期你不是要去实习了吗?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那一瞬间,我被他的话拉回了现实。原来在我们最依恋彼此的时刻,他竟然能如此平静地,替这段过热的关係踩下煞车。
他希望我把注意力放回课业,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样理智、那样体贴。他说这不是因为不想见我,而是他比我更清楚,未来的人生里不应该只有恋爱。
可那份过于完美的为我着想,却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隔开了我想继续靠近的心。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在他的温柔里,感觉到一种抓不住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