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大雨,雨滴落在屋簷上,咚、咚、咚地敲着。宇皓学长没骗人,这场雨今天大概不会停了。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解剖课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手中握着原子笔转了又转,心思早在九霄云外。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香气,我本来以为是错觉,直到我抬手嗅了嗅衣袖,才发现那味道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他身上独有的皂香,残留在我的衣服上。大概是刚刚靠得太近,近到他几乎把我收进怀里。
我甚至能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他下巴那细细的小鬍渣。
他不可能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吧?不可能对每个人都这么亲密、体贴吧?
我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好好聊聊的机会。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们大概就会永远停在这里,不上不下,也没有结论。
他会不会只是太被动了?被动到,连我这么明显的喜欢,都没有察觉。
那现在呢?现在的他,应该发现了吧。
不然,他为什么一则一则地传讯息来关心我?
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理智要我停下来,心却还在往前推。我想再给自己一点勇气,哪怕只是最后一次,也想把话说清楚。
直到原子笔不小心落在桌面上发出「答」一声,才把君怡的注意力引过来,她探头看我一眼。
「你还好吗?」她语气充满关心。
于是我把这几天的事告诉她,包含家同其实一直都有传讯息,问我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而我一则也没有点开。
「那你自己怎么想?」君怡看着我。
「我在想……」我思虑了一下,「要不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话说明白。」
君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你还是很喜欢他吧。不然,你不会这么犹豫。」
我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透露出落寞。
「那就照你内心的想法吧,」她带着微笑说,「我也很好奇,他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你们之间要好好说开,不喜欢也要说清楚,要当朋友还是情人,总要做个决定。」
君怡的话给了我一盏明灯,带给我巨大的力量。
这段时间我为了这点小小的喜欢,茶不思、饭不想,情绪起伏得不像自己,周遭一点风吹草动,我都能感觉到。
是时候,该给我答案了。
我下定决心回了他的讯息,只打了四个字—「我们聊聊。」
我们约好明天晚上在学校体育馆见面。
我忍不住大喊:「他说明晚见面!」
心里的小鹿乱撞得不像话,期待毫无预警地塞满整个胸口。
我打开衣柜,开始挑明天的穿搭。那些近期喜欢的、贴身又偏性感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先收起来。我转而拉出那个曾经说好要尘封的箱子,把里头的旧衣服拿出来。
我明明说过,要跟那样的自己道别。
可他说过原本的我就很好了。
最后我选了一件条纹毛衣,搭配黑色长裙。乾净、温柔,气质像也跟着回来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想,也许这样的穿搭,才是真的适合我。
「这样好看吗?」我转头问君怡。
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秒,想了想才说:「好看是好看啦……」
「但好像少了点什么,有一种,嗯,太安全的感觉。」
太安全的感觉?说完,她走到自己的衣柜前,翻出一件卡其色洋装,吊牌都还没拆,那是一套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衣服。
「这件其实蛮适合你的。」她把洋装递给我。
这套洋装的剪裁微微修身,线条乾净,若再搭配靴子,整个人立刻不一样了。
我忍不住说:「我怎么从来没看你穿过?」
她笑了笑:「本来想说瘦一点再穿,结果越吃越胖,现在根本穿不下了啦。」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
「你留着啦。」我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啦!」她把洋装塞进我手里,「我真的觉得很适合你,就当作给你这次见面,一个好的兆头。」
那句话,让我心里忽然一暖,我抱住她,用力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好像我的恋爱故事,她也一样期待。
「谢谢你。」我继续抱着她,「希望我可以,带着好消息回来。」
有了君怡的加持,信心就多了一半,希望明晚的他,不会让我太失望。
晚上,我提早半个小时站在体育馆外等他。
场内球员已经热身完毕,今天是资管系对上护理系的四强赛。观眾陆续入座,天色已逐渐变黑,校园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在门口来回踱步,忍不住传讯息说:「我到了。」
我一次又一次扫过人群,却始终没看见他的身影。
球赛眼看就要开打。我继续传讯息、拨电话,却毫无回应。
馆内传出了回音,清晰听到裁判吹下的一声「嗶」,球赛正式开始了,他依旧没有出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只要不要期待,就不会受伤。
我却还是为了这场说好的聊聊,精心打扮了自己。
我眼眶开始发热,强迫自己深呼吸,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天色暗得彻底,像是为了成全我的脆弱。我想,就算此刻哭得再怎么溃不成声,也只会被这片浓稠的夜色吞噬,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碰了我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是他。
那种感觉,就像之前那次在走廊上,我曾经期待过的转身。
可我回过头,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林家同。
「诗婷,你也来看球赛喔?」他笑得很自然,彷彿我们很熟。
我不想让自己的狼狈被看见,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正好欸。」他说得很兴奋,「走啊,一起帮我们护理系加油!」
话还没说完,他就拉住了我的手向前进。
这出手的动作太自然,也太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之间,本来就应该这么亲近。
我下意识想甩开,指尖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没关係,」我停下脚步,语气渗入一丝冰冷的坚定,「我在等人。」
他却像是选择性耳聋,掌心的热度依旧蛮横地扣着我往里走。在门口,我们僵持推挤着,那种被违背意愿的黏腻与不适感,像细小的虫子,慢慢从手腕爬上背脊。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人家就说不要了,你听不懂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冰冷且不留馀地,让拉扯瞬间止住。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我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学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篮球这项运动,向来跟他那种安静的气质扯不上边。可那一刻,他的出现,对我而言简直是老天爷降下的一道救命符。
吴益修这才猛地松开手,神色有些尷尬地低声说了声「抱歉」,对宇皓学长匆忙点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体育馆。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站在远处的宇皓学长。原本那些武装出来的冷静、死命压抑住的委屈,都在他清澈的注视下,彻底决堤。
没来由的,鼻尖一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彻彻底底。
我和宇皓学长并肩坐在体育馆外的长椅上。馆内此起彼落的加油声,还有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隔着墙传出来,显得闷重而遥远,与这里的静謐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情绪已经平復了一些,在那种不想哭也不想笑的空白里,只剩下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宇皓学长忽然开口,「你都不好奇,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不用问啊,」我看着远方明灭的灯火,语气冷淡,「一定是为了那个王八蛋林家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太兇了吧,你真的气坏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我低声呢喃,指甲掐入掌心,「都不知道被骗第几次了。」
「不要气了啦,」他语气放软,带着安抚的温度,「他重感冒,回家休息了。」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机。
我瞬间睁大眼睛,那是家同的手机。
「那个白痴一定还在睡,根本没发现自己手机没带。」宇皓学长一脸无奈,「开会的时候,它一直在那里叮咚叮咚的。」他低头模仿着滑手机的动作,「我一看,全都是你的讯息……什么我在体育馆了、你还好吗、人呢?」
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难怪……我还在想他怎么完全没消没息。」
「我一看到就知道事情不妙,再不衝过来,你可能真的要变成超级赛亚人了。」宇皓学长笑着看我。
「你们偷偷约在这里见面喔?」他看了一眼喧嚣的体育馆入口,「挑这种地方,人这么多。」
「地点是他选的。」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轻声问:「那……你想去看他吗?」
「我……可以吗?」我看向他,语气里的不确定与期待,大概全写在脸上了。
「可以啊,」他把手机交到我手里,笑得很乾脆,「顺便帮我把手机带过去,我也懒得跑一趟。他又补了一句,「对了,记得戴个口罩,他现在是巨大病毒。」
我终于笑了出来,「没问题。」
那一刻,我心里满满都是感激。感谢宇皓学长的「助攻」,也感谢这个突然出现的理由,让我又有藉口可以去找林家同。
我兴奋得不像话,因为这个理由完美地修补了我破碎的自尊,他不是不想见我,他只是病了。
我骑着机车,他的手机静静躺在包包深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沿路哼着歌,那些曾经走过的街道在后照镜里倒退。
经过药妆店时,我还是没忍住停了下来,随手买了维他命c、退热贴,
我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担心他照顾不好自己,但照顾好他,却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站在他家楼下,我按了门铃。一声、两声。等了一会儿,空气里只有机车引擎冷却的滴答声。
几分鐘后,对讲机那头终于传来沙哑的声音:「找谁……」,光听就知道感冒得不轻。
「是我。」我轻声说。对讲机那头像是突然炸开了寂静,他的语气明显慌了,带着刚从梦魘惊醒的侷促:「现在几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还在家里?」
没多久,他就匆匆跑下楼。头发乱糟糟地塌在额前,眼底还带着病气的血丝。他一见到我,连呼吸都还没调匀就开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睡过头了,没看到时间……我的手机也不知道丢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