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后的上学日里,我开始悄悄模仿伍伊琳的穿搭,那些保守、简单又安全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地收进衣柜深处。
一开始,是吴益修先注意到了。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上衣,走进教室时,他的视线明显停顿了一下。
还没等我坐下,他就把外套递了过来。
「你今天穿这样,会不会有点冷?」他语气自然,却带着一种过于熟悉的关心。
「不用啦。」我随即摇头。
他没有勉强,只是收回外套时,眼神多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下意识地把我放进了某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我知道吴益修对我的付出,绝对没有同学间友谊那样单纯,他的眼神完全出卖了他。
「好看是好看,」他笑了一下,「就是……露了点。」
我没有接话。毕竟我做的这些改变,本来就不是为了他。即使得到了他的注意,也没有让我感觉比较被肯定。
这类的衣服,让身体的线条变得明显。镜子里的自己,和平常不太一样,布料随着动作移动,领口之下,春光若隐若现,不是刻意张扬,却无法忽视。
那不是赤裸,而是一种被视线轻轻触碰过的感觉。
我心里其实有点彆扭。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假装自己本来就是这么敢穿衣服的女生。
而我这身穿搭,一早君怡都发现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笑得意味深长:「哇,最近走性感路线喔?」然后补了一句:「爱水不怕流鼻水啦。」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其他两个不太熟的室友也发现了我的穿搭改变。
「诗婷,你穿这样很好看喔!」那些称讚落在我身上,轻轻的,却一个接一个。
也许,我真的只是还没习惯这样的自己。不代表不适合。
于是我继续尝试。直到某个时候,我发现目光变多了,评论也跟着多了。
而我,没有再急着躲开。
唯独通识课上的林家同,依旧安静。
我坐在原本的位置,低头抄笔记,却能清楚感觉到,他就在那里,但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多注意我半分。
我不知道从这个角度,他能不能看见那些被布料遮住的线条,更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其实很用力藏起来的那一点不安。
我只是很希望,在那一片冷静与距离之中,他能够注意到我。
可他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冷淡。
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这阵子我所有刻意的改变,都落在了他视线之外。
剎那间,我突然分不清,是衣服不对,还是我,本来就不在他的选项里。
林家同到底喜欢怎样的女孩?
我接着去了关怀生命社的社团办公室。校狗一零一不时会在这里出没。牠是一隻聪明的狗,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看着学生来来去去,从不乱吠,反而会主动凑上前讨摸。
幸好我早就准备好了肉乾。牠大概也从我背包里闻到了味道,一下子精神全来,迫不及待地在我身边打转。
可能是因为阿妹太小隻了,面对这种中型犬,我竟然有点招架不住。
牠一扑上来,我整个人差点失去重心。
幸好宇皓学长正好在附近,赶紧过来替我解围。
宇皓学长低头对着一零一说:「一零一,sitdown。」
「牠真的很听你的话。」
「拜託,我可是牠的饲料主人,」他笑了一下,「不听我的,难道听校长的吗?」
「牠啊,太热情了,」宇皓又补了一句,「可能太久没看到漂亮的小姐姐来社办了。」
漂亮的小姐姐。是在说我吗?
我突然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上衣的领口,好像被谁看穿了什么似的。
「诗婷,怎么会来?」宇皓蹲下来继续摸着一零一,没有抬头看我。
「我……你上次不是说,如果想撸狗可以来这里吗?」
「对齁,」他想了想,又笑说,「不过牠跟小型犬差很多,没有那么会卖萌,有时候真的很失控,还要一直带牠去消耗体力。」
阿妹就像棉花糖一样,怎么扑都不会痛,一零一却像一辆小坦克,满满的热情。
「学长,你有养宠物吗?」
「其实没有,」他回答得很自然,「但我一直都很喜欢动物。」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但转念一想,好像也不矛盾,喜欢,不一定非得拥有。
宇皓学长打开了社团办公室,跟我介绍墙上的海报和社团的歷史。
我站在照片前,很快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出现在好几张活动照里,神情认真,看起来不像只是来凑热闹。他好像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善良一点。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其实不只是为了撸狗。
「感觉……有很多家同的照片耶,」我假装随意地问,「他很常参加活动吗?」
「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宇皓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废话,」他说,「他当然要来,他可是前社长耶。」
原来,他不只是喜欢动物,他是真的,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想到他曾经随口说过的那些,把拯救生命讲得像革命一样,我突然意识到,那样热衷的傻气,其实不只属于宇皓。
校狗一零一躺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看起来满足又放松。
我看着那些照片,还是忍不住开口。
「那……学长,」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再跟我多说一点,关于林家同的事吗?」
宇皓学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林家同对于我的改变毫无反应,让我一度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明明宇皓学长说过,他也喜欢看女生。
可我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根本站不上他的审美标准。
后来,君怡又约了我去看篮球比赛。
我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明明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上一次在体育馆外,曾经遇见过他。
只是那天晚上,比赛都已经开打了,君怡却迟迟没有出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传来讯息。她说诊所突然涌进很多病人,下不了班,连手机都是刚刚才有机会拿出来。
讯息后面,接着好几个抱歉的贴图。
我没有生气。这种突发状况,我能理解,医疗业环境就是如此,牺牲自己照亮别人,这跟服务业没有不同,只差在没有服务费。
只是坐在观眾席上,身边的位置一个个被填满,我却显得有点多馀。
体育馆明明是室内,我却还是觉得冷,这该死的冬天。
那天是资管系对上环安系。我缩了缩肩膀,忍不住小小地发抖。
我只穿了一件一字领的毛衣洋装,布料贴着皮肤,挡不住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我还是把注意力强迫放回球场,告诉自己要好好看比赛。
但少了65号的资管系,打得实在惨烈,这不知道几连败了。
进攻失误连连,每一球都投了个肉包,反观环安系,动作又快又狠,还时不时出拐子,裁判却像是没看见。
我的情绪一点一点被点燃。
「欸,又没吹,搞什么啊!」我忍不住低声抱怨。
就在这时,有人坐到了我旁边。
「这么生气?」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我立刻收起刚才那副气急败坏的表情,才意会自己刚刚,好像真的有点兇。
「都是你啦。」我没好气地把气出在他身上,「资管才会一直输。」
他指了指自己,「我?」
「对啊,」我说,「你如果没出车祸、不能打球,今天就不会打得这么烙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怎么听起来,比较像是在称讚我实力不错?」
我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伤口好了吗?」我问。
「托你的福,已经结痂了。」
「现在都不用戴护具了?」
「医生说不用了,」他顿了一下,「只是三个月内还不能打球,之后还要再照一次x光评估。」
我叹了口气,「希望你赶快好起来,不然你们系篮我真的快看不下去了。」
他侧过头看我,「不会啊,我看你看得很投入。」
那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正当我哑口无言的时候,一个大大的喷嚏毫无预警地打了出来。
下一秒,他站起身,脱下自己的飞行外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件外套已经披在我肩上。
那件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温度从肩膀一路往下蔓延。
篮球赛结束后,他陪我一起走回山下的宿舍。
那段路其实不算短,也不算远,但我们却走得很慢。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不是没话说,而是很清楚,只要多说一句,就可能破坏什么。
夜晚的风有点凉,我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脚步声在安静的路上显得特别清楚。
我们两个人,都在默默替时间争取一点空间。
到了宿舍门口,我停下脚步,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
正准备走进去时,刚好看见君怡站在门口。
她一眼就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立刻装作完全不认识我,头也不回地溜进宿舍。
我转回身,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迟迟没有开口。
陪我慢慢走回了宿舍,也担心我会冷给我外套,只说了小心安全。
「大家好像都有发现我变了,」我看着他,「你有没有发现,我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一下,语气很直接:「你是指穿搭吗?」
「对,」我说,「我为了这个穿搭,花了很多心思。」
「可是你好像,一点回应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