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事的第二天,广平侯夫人郑慧君派人来传话,要柳凝霜去正院请安。
这是府里的规矩,每日清晨,各房的少夫人都要去向侯夫人请安。
芍药担忧地说:「少夫人,您身子不适,要不要奴婢去回稟夫人,说您抱恙,改日再去?」
柳凝霜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我不能因为月事就缺席。这会被人看作是找藉口。」
她固执地认为,如果她因为生理期就请假,那就等于承认了「女性确实需要特殊照顾」,这与她的信念相悖。
于是,她强撑着起床,在芍药的帮助下穿戴整齐。
那套繁复的襦裙,褙子,披帛…每一件衣物都重得像枷锁,压在她已经虚弱不堪的身体上。
走出晚晴苑时,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从晚晴苑到正院,不过是一盏茶的路程,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却像是一场马拉松。
每走一步,小腹的坠痛就加剧一分。
双腿发软,几次差点跌倒。
视野开始模糊,耳鸣阵阵。
「少夫人,您脸色好白…要不咱们回去吧?」芍药搀扶着她,急得快哭了。
「不…不行…」柳凝霜咬着牙,「我必须…证明…」
证明即使来了月事,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正常工作?
证明她柳凝霜即使变成了女人,也绝不会为生理找藉口?
她脑中一片混乱,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院中已经站着几个人——大少夫人张芷兰,二少夫人寇婉君,还有三少夫人杨若曦。
看到柳凝霜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张芷兰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哟,四弟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在梦里盼着四弟回心转意,盼得太辛苦了?」
寇婉君掩嘴轻笑:「大嫂快别说了,万一四弟妹恼羞成怒,又去跳水。」
两人的嘲笑声像针一样刺进柳凝霜的耳朵。
她想反驳,想用犀利的言辞反击,但此刻,她连站稳都很困难。
「二位嫂嫂说笑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虚弱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
她的视野瞬间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少夫人!」芍药惊叫着想去扶,却来不及。
眼看柳凝霜就要摔在地上,一隻有力的手臂突然从侧面伸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柳凝霜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清冷俊朗的面孔。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个男人。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势。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你…」李諭皱眉,「身体不适,为何还要出来?」
柳凝霜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因为月事就请假」,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刚才差点在大庭广眾之下晕倒。
如果真的倒了,不仅丢脸,还会被人说「身子骨太弱」「娇气」「做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固执地认为「不能为生理找藉口」。
但现实是,她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最强烈的抗议。
如果她继续逞强,等待她的不是「证明自己」,而是真正的崩溃。
那一刻,柳凝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一直认为,女性不该为生理找藉口。
这不是「找藉口」,这是「尊重客观事实」。
一个人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情况下,硬要维持和健康状态一样的工作强度,这不是坚强,这是愚蠢。
这不是「男女平等」,这是「自我毁灭」。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回去休息。」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承认自己「做不到」。
李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侯夫人,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母亲,凝霜身子不适,儿子先带她回去休息。请安之事,日后再补。」
侯夫人郑慧君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李諭那张冷峻的脸,还有柳凝霜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好好歇着。」
李諭一言不发,直接将柳凝霜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正院。
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覷。
张芷兰的脸色极为难看。她没想到,一向对柳凝霜不闻不问的李諭,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亲自出面。
四弟对四弟妹的那个「公主抱」,简直…简直比戏文里还要恩爱!
李諭将柳凝霜抱回晚晴苑,放在床上,然后吩咐芍药:「去煎药,再多备些热水和炭火。」
「是!」芍药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柳凝霜躺在床上,盯着床顶,没有说话。
李諭在床边坐下,也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李諭先开口:「你很固执。」
「…什么?」柳凝霜侧过头看他。
「身体明明已经撑不住了,还要强撑着去请安。」李諭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不娇气?还是证明你比别人更能忍?」
难道要说「我是想证明女人即使来月事也不该请假」吗?
这种话,在这个时代,只会被当成疯话。
李諭见她不语,继续说道:「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他们以为这是坚强,其实这是愚蠢。」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柔和了一些:「你是女子,来月事时身体不适,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人会因此看轻你。相反,硬撑着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你不懂照顾自己。」
柳凝霜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说的竟然和她曾经最鄙视的那些「为女性辩护」的言论一模一样。
但此刻,她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因为她刚才差点就倒在了大庭广眾之下。
如果不是李諭,她现在已经成了全府的笑柄。
「…谢谢你。」她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
李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会道谢?我以为你会说『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柳凝霜苦笑:「我确实不想需要。但事实是,我确实需要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承认了自己的「弱」。
李諭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变了。」
「变得…有趣了。」李諭站起身,「好好休息。这几日你不必去请安,我会跟母亲说。」
「等等。」柳凝霜叫住他。
李諭回头:「还有事?」
柳凝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没想到柳凝霜会问得这么直接。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因为你太…完美了。」
「知书达礼,温柔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李諭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所有人都说,柳家的女儿是天下第一才女,是最适合做妻子的女子。」
他转过身,直视着柳凝霜:「但你知道吗?这种『完美』,在我看来,就像是一个精心製作的木偶。没有真实的喜怒哀乐,没有真实的想法,只是按照世人的期待,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
「我不需要这样的妻子。」
柳凝霜听完,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那个柳凝霜,确实像木偶。但现在的我,不是。」
李諭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柳凝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可以重新认识我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动。
良久,李諭点了点头:「好。那我拭目以待。」
房间里只剩下柳凝霜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盯着床顶,脑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李諭不喜欢「完美的木偶」。
那么,他会喜欢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女人吗?
柳凝霜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个念头。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