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像戴上了一张石膏面具,笑容凝固在嘴角,几乎要碎裂开来。喉咙紧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更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端起水杯,藉喝水的动作掩饰瞬间失控的表情。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漫长的凌迟。每一秒都无比清晰,每一帧欢声笑语的画面都像慢镜头,反覆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听着、笑着、应和着,感觉自己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崩塌、风化,变成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终于,琳恩和周扬要去看一场提前订好票的电影,起身告辞。
「小倩,今天太开心了!下次再约哦!」琳恩给了她一个拥抱,身上带着甜蜜的香水味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气息。
陈小倩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琳恩的手很自然地插进了周扬的臂弯,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什么,背影和谐得刺眼。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陈小倩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咖啡馆里依旧明亮温暖,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和咖啡机的嗡鸣。
但她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迅速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死寂的冰冷。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呆坐着,看着面前琳恩留下的那半块草莓蛋糕,奶油已经有些塌陷,像她此刻溃不成军的心。
而面具之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旷的、冰冷的废墟,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确认:
她那隐秘的、扭曲的、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情感,在琳恩那正常、明亮、被公开接纳和回应的爱情面前,永远不可能有回响。
她这个人,她所经歷的一切黑暗与扭曲,她小心翼翼收藏的那点关于琳恩的温暖记忆,与琳恩此刻触手可及的、阳光下坦荡荡的幸福,毫无关係,甚至……格格不入。
她是藏在阴影里的苔蘚,而琳恩是向阳盛开的花。
苔蘚渴望花的温暖与色彩,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更无法奢望被花所需要。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起身,机械地付了帐,走出咖啡馆。
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她独自走回公寓,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打开门,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将自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手机萤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琳恩发来的消息:
「小倩,我们看完电影啦!今天真的很开心,刚刚谢谢你请客!下次一定再一起玩!换我请客![爱心][笑脸]」
那个爱心和笑脸,在漆黑的萤幕上,刺眼得像嘲讽。
陈小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缓慢地、用力地,按下了关机键。
最后一点来自外界的光,也被她亲手掐灭。
黑暗中,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死寂,将她彻底吞没。
心里那座由阿雨协助构筑的、保护她度过无数危机的冰壳,似乎在今天这场充满阳光和笑声的会面中,从内部,悄然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是更冷的,名为「绝望」的寒流。
而那枚被她藏在最深处的、印着向日葵的书籤,此刻彷彿变成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微光,终于照见了她与幸福之间,那条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正常」与「黑暗」的鸿沟。
而她,独自留在了永恆的阴影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