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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沼中的微光》(2 / 2)

然后将手机紧紧按在胸口,彷彿这样就能锁住那一丝透过萤幕传来的、虚幻却唯一的暖意。

那份被刻意压抑却越发清晰的渴望,混合着无处安放的感激与隐秘的依赖,在第二天的午后催生了一个近乎幼稚的念头。

她想给琳恩带一份礼物。

一份小小的、来自吉隆坡的纪念。

不是为了讨好或补偿,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无声的回应——回应那些照亮她黑暗时刻的微光,也在两人之间,悄悄系上一个只有她们知晓的、具象化的连接点。

在阿金默许并保持距离的陪同下,她去了酒店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地手工艺店。店铺不大,隐藏在一条僻静小街,橱窗里陈列着色彩绚丽的手工蜡染、精緻的木雕和泛着独特光泽的锡器。她走进去,仔细瀏览,最终目光被一对锡製书籤吸引。

书籤设计极简,流线型的轮廓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哑光银灰色泽,那是马来西亚特產锡才有的独特质感。书籤表面,用极其纤细的线条阴刻着当地传统的藤蔓花纹,纹路蜿蜒盘旋,优雅而含蓄。一对书籤,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像两枚沉默的、泛着冷光的月亮碎片。

「小姐眼光很好,」店主是位面容和善的华人阿姨,普通话带着柔软的南洋口音,「这是用老手艺做的锡器,耐用,不会变色。上面的花纹是老的祈福图案,寓意生生不息,友谊长久。送给亲近的朋友,一人一个,最合适不过。」

陈小倩轻轻拿起其中一枚书籤。冰凉的锡质触感从指尖传来,细腻而沉实。她摩挲着上面凹凸的藤蔓纹路,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微弱的、混杂着酸楚的甜意。

她买下了这对书籤,看着阿姨用素雅的棉纸仔细包好,装进一个小巧的硬纸盒。

回到酒店套房,将礼物放在桌上。一种莫名的衝动驱使她,点开了琳恩偶尔更新生活的社交媒体主页——一个公开的、阳光明媚的角落。她想看看琳恩最近还喜欢什么,或许……这份小小的礼物,能更贴合她的心意。

起初,页面滚动着的,是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日常:随手拍的蓝天,办公桌上新添的绿植,加班后的一碗热汤麵,对某部电影简短的好评……

然后,毫无预兆地,她的指尖顿住了。

近期的几张照片里,反覆出现同一个陌生的男生身影。

第一张,似乎是朋友聚会,七八个人围坐在火锅旁,热气腾腾。琳恩笑得眉眼弯弯,对着镜头比耶。那个男生坐在她斜对面,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笑容清爽,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眼神明亮。

第二张,公司团建活动的合影。大家都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文化衫。琳恩和那个男生恰好站在一起,两人都对着镜头微笑,肩膀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姿态放松。

第三张,发布时间是昨天傍晚。一张显然是在咖啡馆随手拍的照片,焦点是桌上一杯拉花极其精緻的拿铁,心形拉花完美无瑕。背景虚化,但能清晰看到对面坐着的人,衣袖是熟悉的浅灰色卫衣面料,一隻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桌边。配文简单:

「咖啡搭子续命成功!??」

一个听起来如此平常、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謔的称呼。

陈小倩的血液,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彷彿从滚烫直降冰点,凝固了。

她盯着那张虚化背景中熟悉的灰色衣袖,盯着那行轻快的文字,大脑先是陷入一片空白,随即被无数尖锐、嘈杂、带着毒刺的念头疯狂涌入、撕扯——

他是谁?同事?朋友?还是……更特别的存在?

「搭子」——听起来多么随意,又多么亲密。分享咖啡,分享时间,分享片刻的放松与陪伴。

他们经常这样吗?除了咖啡,还会分享什么?午餐?下班后的散步?週末的电影?

琳恩和他在一起时,也笑得像照片里那么毫无阴霾、那么开心吗?

自己在这里,在千里之外的黑暗泥沼中挣扎喘息,靠着反覆咀嚼她发来的只言片语和零星照片,汲取一点可怜的温暖,像守着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馀烬。而在那个光明灿烂、活色生香的世界里,琳恩的身边,早已有了可以一起欢笑、一起聚餐、一起分享日常的……搭子。

一种尖锐的、猝不及防的疼痛,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

那不是面对黄主任时的恐惧,也不是面对许磊时的冰冷压力,而是一种更加私密、更加彻骨的刺痛——混合着被排除在外的恐慌、笨拙心意瞬间显得可笑的羞耻,以及更深重的、沉入骨髓的自卑。

彷彿她小心翼翼珍藏的、自以为特殊的连接,在别人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里,不过是一个模糊黯淡、无关紧要的灰点。

她猛地按熄了手机萤幕,彷彿那光亮会灼伤眼睛。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毫无情感的微风声。桌上,那对精心挑选、包装妥帖的锡製书籤,安静地躺在那里,此刻却像两个无声的嘲讽,冰冷地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阿金从窗边转过身,目光掠过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和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向她面前桌上那对未拆封的礼物,然后什么也没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但那一眼,陈小倩分明感觉到,那双惯常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

彷彿他早已洞悉,在泥沼中仰望光明的人,迟早会被那光芒映照出自身无处遁形的狼狈与骯脏。

窗外,吉隆坡憋闷了许久的天空,终于再次撕开裂口,暴雨毫无徵兆地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玻璃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水幕瞬间模糊了窗外所有的灯火与轮廓,世界变成一片混沌动盪的灰白。

最后一丝试图触碰光明的勇气,彷彿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狂暴的雨水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缕冰冷的青烟。

泥沼深处,那点微光依旧固执地在遥远的地方闪烁。

但那光芒照耀的,是一个她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走入、也不配走入的明亮世界。那道横亙在前的透明墙壁,并非由恶意铸就,却比任何有形的牢笼更加令人绝望——它由她自身的污浊,与他者的鲜活共同构成。

玻璃窗上,雨水纵横流淌,映出她模糊失真的倒影。

苍白、孤独,周身彷彿笼罩着一层永远也洗不净的、名为「过去」与「现在」的灰暗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