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停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光。酒店套房里,陈小倩比平时醒得更早——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入睡。
脑海中反覆重播着琳恩社交页面上那几张照片,那个陌生男生的笑脸,那行轻快的「咖啡搭子」。每一次重播,都像有细小的针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一下,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带来一种绵密的、带着酸涩的刺痛感。
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当晨光艰难地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渗进来时,她已经坐起身。
此刻,阿雨的存在清晰而稳定。
他没有接管她的思考,也没有发出任何强制性的指令,而是像一道始终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冷静滤层,安静地承托着她翻涌的情绪——不压死,不纵容,只是让它们不至于失控。
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并没有被粗暴地掐灭。
阿雨「看」见了它,辨认了它的来源,然后将它轻轻拆解开来,放进一个暂时安全的位置。
他在心底为它做了标记——一种需要被留意、而非立刻清除的信号。
它可能会在未来干扰判断,影响决策的稳定性。
也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成为她的弱点。
必要的时候,他可以让那份感觉退到背景,变得遥远、模糊,不至于主导她的行动。但现在,还不需要做到那一步。
阿雨没有催促她,也没有警告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隻始终警惕却并未出手的守卫,看着她继续向前。
在阿雨提供的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框架下,陈小倩感到自己翻腾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不是消失,而是被一层坚硬的冰壳包裹、固定。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对包装完好的锡製书籤上。
昨晚那份满怀隐秘期待的温暖,此刻只剩下尷尬和一丝自嘲。
扔掉吗?太刻意,像小孩子闹脾气,也辜负了挑选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情。而且……这是她为自己和琳恩之间,设想过的、唯一的、具象化的连接点。彻底丢弃,像是要亲手掐灭那点微光。
全部送给琳恩?想到那个和她分享咖啡、分享日常的男生,想到琳恩那个阳光明媚、朋友环绕的世界……她送出的这一对书籤,会不会显得突兀、幼稚,甚至……多馀?琳恩会怎么想?会和那个「咖啡搭子」分享吗?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
柔软的内衬里,两枚哑光银灰的书籤静静躺着,藤蔓的纹路在晨光中浮现出细腻而克制的光泽。她拿起其中一枚,指尖立刻感受到那种熟悉的冰凉——并不锋利,却足够真实。
她走到行李箱旁,蹲下身,打开最内侧那个需要输入密码的夹层。
那里放着的,从来不是行程档或备用证件。
而是一些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与「陈小倩」的工作身份无关,也从不示人。
一叠已经快写满的旧数学笔记内页,纸张边缘被反覆翻动得起了毛边,是她离开家时唯一带走的纪念;
那支金属发簪,被仔细清洗过,冷硬而安静,曾在最危险的时刻贴近过一条跳动的生命线;
而现在,在那片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又多了一枚锡製的书籤。
她将书籤放进去,轻轻合上夹层,重新锁好。
像是为某个尚未命名的部分,留出了一席位置。
她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下书籤,然后将其放入夹层,与其他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个秘密。
另一枚书籤,她重新用棉纸包好,放回那个小巧的硬纸盒。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与琳恩的聊天视窗。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琳恩发来的蛋糕店连结和那句「等你回来一起去尝呀!」。
阿雨的分析数据流在意识底层无声滑动:关係需降温。维持基础互动,但降低情感暴露与期待值。主动设置距离屏障,观察对方反应模式。
她删掉了原本想打的、更长的句子,只留下一行字:
「好,回去试试。这边收尾工作多,可能晚点联系。」
语气平淡,公事化,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忙」。没有回应那份「一起」的邀请,也没有延续昨晚略显脆弱的情绪流露。她主动切断了那条刚刚试探性伸出的、寻求共鸣的线。
「好噠!工作重要,你先忙!等你忙完~??」
语气依旧轻快温暖,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表现出任何异样,彷彿她刚才那句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忙碌说明。
陈小倩看着那个笑脸太阳,心中那层冰壳下的酸涩感,似乎又蔓延开一些,但很快被更坚硬的理性覆盖。这样也好。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行李。将批文原件、所有票据档、那枚「老鬼」的令牌,以及存有风险提示和人物侧写笔记的加密设备,分门别类地放入不同的行李箱夹层和随身背包的隐蔽口袋。动作有条不紊,眼神冷静专注。
阿金从卧室出来,瞥了一眼桌上那个孤零零的礼物盒,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陈小倩,什么也没问。
正午时分,他们退房离开。
阿强已经在酒店门口等着,开的是一辆临时租来的、毫不起眼的灰色本田。
「阿金先生交代的,换辆车,安全些。」
阿强解释,帮忙将不多的行李搬上车。
驶向机场的路起初很顺畅。
午后的吉隆坡,天气闷热,天空堆积着灰白的云层。
陈小倩靠在后座,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感官却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她能听到阿金平稳的呼吸,能感觉到阿强握方向盘时轻微的紧张,也能察觉到……后方车流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协调。
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鐘,进入一段通往机场高速的辅路,车流稍减。阿金忽然极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在车内后视镜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用的是陈述句。
陈小倩的心微微一紧,但没有回头。她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眼角的馀光却开始留意后视镜。
很快,她也在车流中锁定了一辆银色的丰田威驰。它始终隔着两三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几次变道都恰好与他们同步。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变到最左侧车道,加速,然后在一个岔路口前突然减速,迅速向右连续变更两条车道,拐上另一条稍显僻静的道路。
那辆银色威驰反应很快,几乎是同步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依旧咬在后面。
阿金低声说,语气依旧平稳,但脚下油门已经微微加重。
灰色本田在车流中开始灵巧地穿梭,试图利用交通信号和车流密度甩掉尾巴。但那辆银色威驰的驾驶者显然技术嫻熟,且对路线极为熟悉,始终如影随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一段车辆稀少的高架匝道。两边是城市的灰色楼群和零星的工地。
就在匝道即将匯入主路的一个弯道,银色威驰突然毫无徵兆地加速,引擎发出一声低吼,猛地从左侧超车,瞬间与本田并行!
陈小倩的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副驾驶的车窗贴了深色膜,此刻,那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脸,只能看到一片阴影。
然后,一隻手臂伸了出来。
手里握着的不是什么武器,而是一个黑色的、类似高端运动相机或加固型手机的东西,镜头明确地对准了他们这辆车——更准确地说,是对准了后座的陈小倩。
那镜头在清晨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
陈小倩能清晰地看到那设备黑色的外壳,看到握着它的、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甚至能看到对方衣袖上一小块不起眼的污渍。
没有言语,没有恐吓,只有那个沉默的、对准她的镜头。
银色威驰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身几乎擦着本田的车头,强行挤入他们前方的车道,随即连续变道,几个拐弯后,便消失在下匝道的车流中,不见踪影。
整个过程,从逼近到消失,不超过十秒鐘。
本田车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和两人稍显急促的呼吸。
阿金没有去追,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他立刻打转向灯,驶离了原定的高速入口,拐上一条更绕远、但监控更密集、车流也更缓慢的城市道路。
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小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的惊悸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迫拉到极限的冷静。
「银色丰田威驰,老款。」
她语速很快,却没有乱,「右后侧保险桿有明显凹陷,像是撞击留下的。副驾驶车窗贴了深色膜。」
她顿了一瞬,像是在重播那几秒鐘的画面。
「对方从副驾伸出手,戴黑色半指手套。手里是拍摄设备,不是手机。体积偏厚,外壳加固,镜头朝向稳定,不像随手举的。」
「右手操作,袖口是深灰色的棉质衣料,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块深色污跡。」
她没有再往下细说型号,而是直接给出结论:
「不是临时起意的偷拍视频,更像是有准备的取证或监控记录。」
阿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带着某种重新评估的意味。
他说,「车型、特徵、时间、路段。」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不是要动手。」
「告诉你,也告诉我——他们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坐什么车。」
陈小倩问,但心里已经排除了这个选项。
黄主任的风格更倾向于直接的、带有羞辱性的威胁,而不是这种乾净、专业、资讯明确的「标记」。
阿金摇头,「可能是『老鬼』那边的人,确认我们是不是真的滚蛋。也可能是……那个符号(?)相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