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到手后的日子,像一盘进入了垃圾时间的棋局——所有激烈的搏杀都已落定,只剩下机械而例行的收子动作。
吴老闆的邮件和电话变得异常高效且乾瘪,不再有「陈小姐最近如何」的虚偽寒暄,所有沟通都精准地围绕在文件签章确认、尾款支付路径,以及「后续若有任何问题请务必通过本人联系」的谨慎撇清上。他甚至主动提供了所有经手环节的「合规说明」草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于脱手、撇清干係的焦灼。
阿强接送他们时,话更少了。眼神偶尔与陈小倩对上,会立刻闪躲开,转向窗外或后视镜。他的驾驶也比之前更稳、更守规,彷彿生怕惹出任何一点可能引起注意的波澜。只有一次,在等待红灯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
「最近天气不好,路上总有不长眼的车乱窜,陈小姐、阿金先生路上要当心。」
这不是关心,而是模糊的警告。
黄主任那边,则是彻底的死寂。没有电话,没有讯息,甚至连透过吴老闆递来的、故作姿态的「问候」都没有。这种绝对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不安。它像一团密度极高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吉隆坡的上空,也压在陈小倩和阿金心头。你知道它在那里,蓄积着能量,却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劈下雷电。
阿金将警戒等级提到了最高。
他不再只是守在房间或跟随出行,而是开始有规律地、隐蔽地检查他们车辆的底盘、轮胎,甚至酒店房间某些不易察觉的角落。他擦拭随身工具的时间变得更长,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禪修的专注,彷彿在磨礪的不是金属,而是自己的杀意与耐心。他站在窗边观察街道的时间也明显增多,目光像雷达般扫过对面建筑的窗户、楼下停靠的车辆,以及任何可能藏匿视线的角落。
「通道暂时没动静。」一次例行核对时,阿金简短地说,「『老鬼』那边收了牌,没再联系。但安静不代表安全。」
越是平静的水面,底下越可能藏着噬人的暗流。那个「?」符号背后的阴影,黄主任咽不下去的怒气,甚至还有对批文陷阱被识破的恼羞成怒,都可能在最后的时刻爆发。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收尾工作上。核对每一张单据,确认每一笔转帐记录,将这段时间所有接触过的人物——从吴老闆諂媚圆滑的笑容,到黄主任油腻阴冷的审视;从林律师镜片后精明的反光,到阿强闪躲不安的眼神;甚至「老鬼」那未曾谋面却无处不在的暴力气息——都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笔触,录入手机的加密笔记。
这不仅是许磊要求的「分析报告」素材,更是她为自己构建的、关于这片泥沼的生存地图。每一个名字背后,她都尝试标註其行为模式、可能的动机、软肋与危险等级。
在这个过程中,她感到阿雨的存在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处理器」,而是与她自己的观察与推理能力深度融合,像一副特殊的眼镜,让她能更清晰地,从纷乱的表象下剥离出潜藏的结构与脉络。
工作间隙,她会不自觉地拿起手机。
冰冷的萤幕,是她与那个尚存温度的正常世界之间,唯一而脆弱的连接线。
琳恩的分享,像不知疲倦的信鸽,每日准时穿越遥远的距离,衔来一片片光亮的碎片。
一张清晨挤地铁时拍的、从高楼缝隙间漏下的一缕金色阳光(「捕捉到一点点晨光,感觉今天运气会不错!」);
一段午餐时吃到的美味咖哩饭短影片,伴着满足的轻叹;
下班路上偶遇的、在墙头打盹的橘猫特写(「睡得可真香,羡慕!」);
甚至只是天空中一朵形状奇特的云(「看!像不像一隻打哈欠的鲸鱼?」)……
这些碎片琐碎、平凡,却充满了陈小倩早已遗忘,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生活质感——那种为小事烦恼、因小事开心的简单节奏,那种对世界保持好奇与善意的松弛目光。
她开始秘密地保存琳恩发来的某些照片——那片湛蓝得不真实的天空,那杯冒着嫋嫋热气、似乎能闻到香气的花草茶,那隻慵懒橘猫毛茸茸的轮廓——存入一个加了双重密码的隐藏相簿。
这是她每日深陷泥沼时,偷偷吸上几口的氧气;是她对抗周遭无孔不入的黑暗与黏腻,仅存的精神镇痛剂。
某个深夜,处理完最后一批令人厌烦的交接档,连日积累的疲惫与紧绷后的虚脱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冰冷而彻骨。
指尖无意识地在萤幕上滑动,最终停在琳恩的聊天视窗。
输入框的游标闪烁着,像在等待,又像在诱惑。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终,发送出去的,是一句没头没尾、带着湿冷气息的话:
「吉隆坡的雨,一直不停。」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一句遥远的共鸣?一丝无用的安慰?还是仅仅想确认,在另一个乾燥而明亮的世界里,还有人记得,这里正下着滂沱大雨。
琳恩发来一张照片。是她自己公寓的窗户,玻璃上爬满蜿蜒的雨痕,窗外是模糊的、暖黄色的城市灯火,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温柔的光斑。
「我这里也在下!不过是小雨,听着还挺舒服~你那边雨很大吗?带伞了吗?」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气轻快:
「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这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据说招牌的巴斯克蛋糕特别棒,绵密又不甜腻……(分享店铺连结)等你回来一起去尝呀!」
简单的关心,自然的分享,还有……那毫不掩饰、带着雀跃的期待。
陈小倩盯着那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盯着那个蛋糕店的连结,心脏彷彿被一隻温暖而酸涩的手轻轻攥住了。
她几乎能透过萤幕,看到琳恩说这话时微微弯起的眼睛,和唇角那抹期待的笑意。一种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渴望猛地攫住了她——渴望立刻回去,渴望坐在那家明亮的、飘着甜香的小店里,对面是琳恩生动鲜活的笑脸,桌上摆着看起来就甜蜜松软的蛋糕。没有算计,没有胁迫,没有黏腻的目光和冰冷的交易,只有最简单的分享与陪伴。
但几乎同时,更深的、冰冷的罪疚感像黑色的潮水漫了上来,淹没了那点刚刚燃起的温热。
她刚刚从一场充斥着金钱、胁迫与潜在暴力的骯脏交易中脱身,手上虽未直接染血,却已沾满了泥沼深处的污秽与腥气。她住着用这种交易换来的酒店套房,呼吸着用妥协和威胁维持的、短暂而虚偽的「平静」空气。她有什么资格,去触碰那样乾净、那样明亮的光?
她只是个躲在阴影里,偷偷窥视的、满身泥泞的影子。
「快了。蛋糕,回去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