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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断线》(2 / 2)

镜子里的脸色偏白,但那双眼睛仍然稳住了,没有失焦,也没有多馀的情绪外洩——这是多年反覆训练后留下的本能。手指触到衣料时带着一点凉意,却并未颤抖。呼吸稍显浅促,她刻意放慢节奏,一次次吸气、呼气,让胸腔的起伏逐渐变得平缓而可控。

她走进浴室,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和手腕内侧,直到皮肤刺痛,头脑被强制性的冰冷唤醒一些。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清晰焦虑的清醒。但这清醒,是她自己的。

她开始类比明天的场景。黄主任可能的问题,吴老闆可能的帮腔或挖坑,自己该如何回应,如何在不承诺具体细节的前提下表明「诚意」,如何在被试探底线时守住许磊画下的那条模糊的红线……她一句一句地在心里预演,修正,再预演。没有阿雨的高速逻辑推演,这个过程笨拙而耗神,像在没有光的地窖里摸索墙壁。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并未停歇。时间在类比与焦虑的交替中缓慢爬行。

深夜,阿金回来了。他身上的雨水气息混合着一股更冷冽的、像是金属和尘土的味道。他没有开灯,只是在客厅沙发坐下,黑暗中,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剪影。

「东西准备好了。」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明天,你看我眼色。不该听的,当没听见。不该看的,转开视线。黄主任如果问你话,想三秒再答。不知道的,就说『需要请示许总』。」

这是阿金式的「指导」,简短、实用、充斥着未言明的危险。

「阿金,」陈小倩在黑暗中间,声音有些乾涩,「明天……会有麻烦吗?」

阿金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倩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地说:「这种地方,这种时候,没麻烦才是麻烦。」他顿了顿,「记着,你是许总的人。这就够了。」

「许总的人」——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也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阿金说完,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她和窗外的雨。

陈小倩回到卧室,和衣躺下。西装套裙掛在衣柜外,像一副等待披掛的盔甲。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最后一次复盘明天的应对。

她又一次,近乎本能地呼唤。

依旧只有意识的回响,和窗外淅淅沥沥、彷彿永无止境的雨声。

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不会有回应了。

明天,走进那间名为「天鼎」的包厢,面对那些贪婪或审视的目光,周旋于那些露骨或隐晦的对话,她将真正地、彻底地孤身一人。

只有陈小倩自己——那个被恐惧浸透、却又必须在恐惧中保持清醒、去完成一场骯脏交易的,她自己。

窗外的吉隆坡,在夜雨冲刷下,依旧闪烁着它迷离而危险的光。

而房间内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因为在这片寂静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脏沉重而孤独的搏动,以及那搏动之下,一个冰冷的事实:

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