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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断线》(1 / 2)

吉隆坡的暴雨在傍晚时分准时降临,彷彿天空再也承受不住白日里积攒的湿与热。雨水不是落下,而是砸下,带着热带特有的蛮力,将整座城市包裹在震耳欲聋的白噪音里。酒店的落地窗此刻成了巨大的水幕,窗外双子塔与霓虹灯海只剩下模糊而扭曲的光晕,像一场即将溶化的、过于鲜艳的噩梦。

陈小倩站在套房客厅的中央。阿金刚离开不久,去处理一些「准备工作」——为了明天即将开始的、更具实质性的「拜访」。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她本该感到一丝喘息,却在绝对的寂静中,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不是对明天未知的恐惧——那已经是既定的、需要面对的泥沼——而是一种来自内部的、失序的预感。

晚饭是与阿金在酒店餐厅简单解决的,两人几乎零交流。阿金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沉默的存在感将她与外界隔绝,反而显得有些……游离。他的视线偶尔会长时间地停留在窗外的雨幕,或是餐厅角落里某个无关紧要的装饰上,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甚至破例点了一杯本地啤酒,喝得很慢,但确实喝了。

她在心里默念,试图抓住那层一直以来覆盖在她意识表面的、冰冷的平静。

回应她的,是一片比窗外雨声更深的沉寂。

不是没有回应。她能感觉到阿雨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但那存在感变得极其稀薄、遥远。像深海鱼类在更深的水域游弋,只留下水面上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种熟悉的、可以将一切情绪和恐惧转化为冰冷指令、将混乱拆解为逻辑步骤的「系统」,似乎进入了某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或者……讯号不良的断连。

她试图主动调动,去分析阿金今天的异常,去预判明天可能遇到的麻烦,去规划应对的言语和姿态。

以往,这些思绪会立刻被阿雨接管,转化为清晰的任务清单和风险评估。但现在,思绪像水银般散开,徒劳地撞击着她意识的壁垒,却无法凝聚成任何有效的指令。只有她自己——那个剥离了阿雨保护壳的、更接近「陈小倩」本体的部分——在茫然地感受着这种失控带来的、细微的眩晕。

她走到窗边,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雨水的凉意透过玻璃传来。下方街道上,车灯在积水的路面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偶尔有行人狼狈地奔跑,雨伞被吹得翻卷。

「明天下午三点,『天鼎』会所3包厢。」阿金晚餐时最后的话在耳边响起,「不是茶室那种地方了。吴老闆会陪,但主要见的是林律师提到过的那位『黄主任』。他要亲自看看『货』,也看看人。」

看「货」,自然指的是许诺准备付出的「代价」的具体形式——不仅仅是钱。看「人」,看的是她陈小倩,看她是否「懂事」,看她是否具备在这种场合下「撑得起场面」的冷静,或者,看她是否足够「听话」。

这是一场更赤裸的交易,也是一场更危险的测试。

以往,这种时候,阿雨的声音会及时响起,哪怕只是简短的「准备」、「冷静」或「观察」。但现在,只有沉默,和雨声。

她打开手机,萤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置顶的聊天框里,琳恩的名字静静躺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张湛蓝天空的照片。她指尖悬在萤幕上,想打字,想说「这里下暴雨了」,想说「我有点……」,但最终还是按熄了萤幕。

不能把琳恩拖进来。一丝一毫都不能。

孤独感从未如此具体。不是物理上的独自一人,而是精神上的彻底孤立。过去,无论多糟,总有阿雨在意识深处,像一个永不故障的导航仪,哪怕指引的方向是深渊,至少给她一种「正在被处理」的错觉。现在,导航仪失灵了,她独自站在风暴眼,清晰地看到四面八方的黑暗正在合拢。

她不知道阿雨为什么会这样。是连续的跨时区飞行和环境剧变带来的消耗?是面对吴老闆、茶室中年男人这些充满不确定性的「变数」时,阿雨自身的评估系统遇到了无法解析的难题?还是说……在更深的层面,阿雨也判断,接下来的事情,需要她以更「完整」的状态去面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她必须独自走进「天鼎」会所3包厢,面对那个要「看人看货」的黄主任,面对吴老闆精明的打量,可能还有更多未知的面孔。没有阿雨将她的恐惧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没有阿雨为她预设应对的台词,她必须用她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判断,用自己的嘴去周旋。

胃部传来熟悉的、冰冷的抽搐。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离开窗边。

她走到行李箱前,取出明天要穿的衣服——一套深蓝色、剪裁俐落的西装套裙,比丝质衬衫和西裤更正式,也更像一层贴身的「职业鎧甲」。她把衣服掛进衣柜,抬手理顺衣角,耐心地抚平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彷彿是在为自己加固边界。

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