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许磊没有召唤她。没有新的「作业」送来,没有九点的「在场」,甚至连张老师的课程都被告知「暂停」。阿金依旧准时送来三餐,沉默地收走餐盘,眼神与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刻意的「正常」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隔离。
小倩被困在房间里,面对着空荡荡的书桌和窗外一成不变的栅栏天空。时间变得黏稠而沉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拷问着她的存在价值。那场失误带来的「无用」感,像霉菌一样在寂静中疯狂滋生,侵蚀着她这几个月建立起来的所有虚假支柱。
她试图看书,那些《博弈论》的复杂模型变得乾涩难懂;她尝试听mp3,钢琴曲的哀愁变得刺耳烦躁;她看着画具,白纸上一片空白,彷彿映照着她内心的荒芜。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床边,或站在窗前,目光没有焦点。阿雨的意识也在沉寂,像进入低功耗的待机状态,不再主动提供任何「优化」或引导。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陈小倩」部分的焦虑、恐惧,以及……对「有用」状态近乎病态的渴望。
第四天早晨,事情发生了转变。
送来的早餐托盘旁,多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药盒。里面是七颗用铝箔板分装好的白色小药片。没有说明书,没有医嘱。只有阿金放下托盘时,一句平淡的告知:「磊哥吩咐,每天一片,早餐后。」
小倩拿起药盒,指尖冰凉。
这是什么?镇静剂?让她别再「胡思乱想」的药?还是某种……强化或控制神经的药物?
阿雨的意识微微波动,给出了最理性的评估:成分未知,风险未知。拒绝可能引发直接衝突;接受则意味着进入一个更不可控的变数。
她没有选择。或者说,从她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她早已失去了大部分选择的权力。
她掰下一颗药片,就着温水吞服下去。药片无味,滑过喉咙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异物感。
白天无事发生。没有异常感觉,没有思维清晰或模糊的变化。彷彿只是吞下了一颗糖丸。
阿金没有送「作业」,而是直接来叫她:「磊哥让你过去。」
不是晚上九点。是下午。阳光正烈。
书房里,许磊站在那幅巨大的城市地图前,背对着她。听到她进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手中的笔指了指书桌。
书桌上,摊开着一份全新的档。不是牛皮纸档案袋,是乾净整洁的列印件。内容是关于一家拟收购的科技公司的初步尽职调查报告,厚达数十页,涉及技术专利、财务状况、核心团队背景、潜在法律风险等各个方面。资讯庞杂,但条理清晰,显然是专业团队初步梳理过的。
「给你两天时间。」许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彷彿三天前的「失望」从未存在。「找出这份报告里,三个最可能被刻意美化或隐藏的风险点,并给出支撑理由。不需要你重新调查,只要基于现有材料分析。」
而且,是更「乾净」、更「高级」的任务。不再是街头巷尾的污秽碎片,而是摆在檯面上的商业博弈。
小倩的心脏,在那片死寂的荒芜中,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卑微庆幸和急迫渴望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她应道,声音有些乾涩,但很清晰。
许磊没再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地图。
小倩拿起那份厚重的报告,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丝。回到房间,她立刻在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她几乎不眠不休。阿雨全功率运转,协助她高速阅读、交叉比对、逻辑推理。她自己也投入了全部的心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更加谨慎,生怕再犯一丝一毫的错误。那种因「被需要」而重新燃起的动力,甚至压制了连日的焦虑和疲惫。
第二天傍晚,她已经把整份分析推到了终点。
她顺着那些被刻意遮掩的边角,挖出了三处极不显眼、却足以牵动全域的隐患——一条牵涉核心专利归属的潜在纠纷,一段被压在时间下面的创始人债务关係,还有主要客户过度集中的背后,可能存在的私下约定。
除此之外,她还在几处看似乾净的数据里,留下註记。数据本身没错,但排列方式、取值区间,都带着刻意修饰的痕跡。
这些不是被要求的内容。
只是她在看清之后,顺手写下的东西。
再次来到书房,她将分析报告呈上。
许磊快速瀏览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那些精准的引用和清晰的推理链条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看完,他放下报告,身体向后靠去,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审视着。这一次,审视中少了几分冰冷的评估,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邃。像是在观察一件经歷过短暂故障、经过检修后重新上线,并且表现似乎更胜从前的设备。
「反应恢復得很快。」他最终说道,语气平淡,但不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