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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的代价》(1 / 2)

呈交的是一份关于某慈善基金会资金异常流动的初步分析报告。这份「作业」格外厚重,涉及的时间跨度长,关联方眾多,且资料里混杂了大量感人肺腑的受助者故事和光鲜的年度报告。

任务要求:剥离情感干扰,找出潜在的利益输送和洗钱路径。

前期的数据处理和模式识别由阿雨主导,进行得异常高效。大量冗馀资讯被过滤,可疑的关联方被初步圈出。但就在小倩准备将这些冰冷的线索串联成最终逻辑链条,并撰写结论报告时——她卡住了。

不是逻辑上卡住,是意识层面。

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一次掠过资料中附带的那些照片:瘦骨嶙峋的孩童睁着茫然的眼,破败教室里裂开的黑板,受助老人握着微薄捐款时颤抖的手,以及旁边配着的、基金会创始人慷慨激昂的演讲词。

阿雨立刻察觉到异常,试图加强遮罩,将她的注意力强行拉回资金流水和关联公司图谱。但这一次,来自「陈小倩」意识深处的排斥反应,前所未有地强烈。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炸开:

这些钱……如果真的有猫腻……那这些孩子,这些老人……他们拿到的是什么?是希望,还是被精心包装过的罪恶的边角料?

我正在做的,是在帮谁掩盖?还是在为谁递刀?

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胃部传来一阵冰冷的抽搐。那些曾经被「工具理性」完美隔离的、关于善恶对错的「噪音」,突然以千百倍的音量咆哮着衝破了壁垒。

她尝试继续,敲下一个句子:「综上所述,a公司与b慈善专案之间的资金划转频率与专案实际进度存在显着背离,疑似……」

敲到「疑似」,她停住了。

眼前彷彿不是萤幕上的文字,而是那个慈善创始人可能偽善的笑脸,以及笑脸背后,或许正因资金被截留而濒临断药的某个无名患者。

「小倩。」阿雨的声音在她意识核心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也更……像一道紧急指令。「专注。剥离情绪。完成报告。」

他在试图重新接管,维持内部的秩序。

但「小倩」的部分,那个一直被压抑、被工具化的部分,此刻却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她无法再像往常那样,轻易地将这些「背景参数」仅仅视为需要调整权重的变数。她看到的不再是「数据」,而是可能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伤害。

而她的工作,可能正在让这伤害更隐蔽、更持久。

最终,她勉强完成了报告。但结论部分显得迟疑,逻辑链条在关键处出现了罕见的、不必要的迂回解释,彷彿试图在冰冷的指控与某种难以言说的辩解之间寻找平衡。更致命的是,在一处关键的时间点关联上,她因为心神不寧,犯了一个细微却足以让整个推断说服力大打折扣的数据引用错误。

报告递交给阿金时,她甚至不敢去看阿金那双永远没有情绪的眼睛。

当晚九点,「在场」时间。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凝滞。许磊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小倩的那份报告,就摊开在桌面灯光下。

她走进来,站定,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许磊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她坐。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鐘,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刮过神经。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怒意,甚至连惯常的审视都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失望。

不是对人,是对工具性能不达标的、纯粹的失望。

他的目光扫过她,像质检员扫过一件出了瑕疵的零件,随即移开,落回那份报告上。他用两根手指,将她报告中那处数据错误轻轻划了一下。

「这里,」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错了。」

没有问「为什么错」,没有问「当时怎么想的」。错误的成因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这件工具,在本次任务中,给出了一个有瑕疵的输出。

他合上报告,没有再看她,而是将报告推到一边,拿起了另一份完全无关的档案。

「你累了。」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关切,只有基于事实的判断和随之而来的处置,「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