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磊的问题像一根浸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旧伤疤——「你爸没教过你怎么算帐?」
房间里雪茄的馀味尚未散尽,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阿雨操控着小倩的身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但许磊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内部,某个隐藏的齿轮被外来指令触发,开始无声地高速运转,重新校准应对程式。
这两个词在阿雨的意识里碰撞、分解。父亲是威胁源,是背叛者,是已归档的仇恨物件。算帐是数学行为,是逻辑清算,是……他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
许磊在等待崩溃或乞求。他在等待情绪决堤。
但阿雨没有情绪。他只有逻辑,和基于逻辑构建的生存策略。
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延续了三秒后,阿雨操控小倩,开口了。
声音不高,和之前一样平稳,但这一次,语速稍微放慢,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像在陈述一条经过严格推导的定理:
许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意料。他以为她会否认,会羞耻,会沉默。
阿雨继续说了下去,目光坦然地迎视着许磊探究的眼神:
「他教我的演算法是:女儿,等于一笔可以勾销的债务,加上一个不会再回家的麻烦。」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彷彿在复述一道数学应用题的题干,「所以,按照他的演算法,我的价值是:债务清零,加,家庭清净。」
房间里的空气彷彿又被抽走了一分。
许磊交握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她用如此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分析般的口吻,解构了自己被亲生父亲出卖的整个过程。
没有控诉,没有悲愤,只有冰冷的拆解。
这比任何哭喊都更……不对劲。
但许磊心中的兴趣,却像被浇了油的炭火,猛地窜高了一截。不是同情,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探究欲。他遇到宝贝了。一个内部逻辑完全异于常人的……东西。
「很清晰。」许磊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讽刺,「那么,按照你的演算法呢?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他把问题拋了回来,目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阿雨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短,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淬过冰的刀刃,划破了房间里黏稠的曖昧:
「按照我的演算法,估值需要变数。」
许磊:「哦?什么变数?」
阿雨的目光,从许磊的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厚重的窗帘,又移回他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彷彿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变数一:你想要的是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一个听话的摆设,一个发洩的工具,一个有趣的观察样本,或者……别的什么。用途不同,损耗率不同,残值估算也不同。」
许磊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回沙发,眼神里的玩味被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取代。她不仅拆解了父亲的出卖,现在,开始拆解他了。拆解他的动机、他的需求,甚至……预测他的行为模式。
「有意思。」许磊缓缓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继续。变数二?」
阿雨的目光,落在了许磊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那隻手。手腕上的机械錶指标,在昏光下无声走动。
「变数二:时间。」他说,「今晚,明天,一个月,一年。时间越长,不可控因素越多,价值波动越大。尤其是……」他再次抬起眼,看向许磊,「当物品内部,存在无法预估的变数时。」
许磊的眼睛微微瞇起。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挑战的刺激感。这个女孩,这个本该瑟瑟发抖、任他宰割的「物品」,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和他进行一场关于她自身价值的、冷酷无比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