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阳光总是斜的。
它从西侧的窗户切进来,在黑板左侧劈开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粉笔灰在其中沉沉浮浮,像微型星系。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让光线擦过我的桌面,摊开的练习册边缘被晒得微微发烫。
阿雨掌控着这具身体已经二十四小时。他让一切保持平稳运转:呼吸、心跳、指尖按压在纸面上的力度。我像个乘客,透过他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一个被重新校准过清晰度和对比度的世界。
周老师请假了,代课的是新来的李老师。他走进教室时没有带教案,只夹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他的肩膀很宽,把门框的光遮住了一瞬。
「抱歉,周老师临时有事。」他的声音很年轻,但不高,需要教室安静下来才能听清,「这堂课我们讲解析几何的动点问题。」
他开始板书。字跡清晰,排版工整。像他捲起白衬衫袖口时露出的手腕一样,看起来乾净,没有多馀的痕跡。板书时身体微微前倾,肩胛骨在布料下显出清晰的形状。
阿雨的视线跟随着粉笔的轨跡,像狙击手在观察弹道。
「设动点p的座标为(x,y),」李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谁能告诉我,根据已知条件,我们可以列出什么关係式?」
教室里一片习惯性的沉默。前排有人低头假装记笔记,后排有人悄悄转着笔。
阿雨的目光落在黑板的图形上。那是一个标准的椭圆问题,条件给得很直接。
在长期训练出来的数学直觉里,答案几乎是瞬间成形的——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看见早已放在那里的物体。
推导在意识深处迅速完成,完整、无误,却没有外溢成任何动作。视线随即平静地移开,落向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翻转,露出银白的背面。
名字被叫到时,阿雨的身体没有任何下意识的紧绷。他操控着「我」缓缓站起来,动作平稳得像按下某个程序的啟动键。
李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探究的东西:「你来试试?」
阿雨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的姿势和我不同——我用指尖捏着,他会用拇指和食指稳稳夹住,像握着一把小型工具。
粉笔接触黑板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没有写「解」,没有写「设」,没有写任何多馀的字。直接开始列式:
x2/a2+y2/b2=1
√((x+c)2+y2)+√((x-c)2+y2)=2a
每一步都准确无误,但省略了所有中间推导。在他笔下,数学不是需要展示思考过程的表演,而是一套需要被高效执行的指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