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在掌心冰凉。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用拇指摩挲着钥匙锯齿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这个动作是我的。压力大时,我会无意识地做这个。阿雨在做这个动作时,指尖的力道比我更均匀,像在读取钥匙的纹理,读取这个「我」的习惯。
最后,他抬起手,右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拂过左手手腕内侧——那里,在校服袖口若隐若现的边缘之下,皮肤上有几道平行的、顏色浅于周围肤色的细微凸起。是新生的粉红色疤痕,像地图上未被命名的、沉默的河流。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指腹的温度印在那些痕跡上,触感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也更脆弱。那不是审视,更像机械师在检查战损装备,确认损伤的位置与程度,评估它是否会影响接下来的运转。
意识里,我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收缩。不是疼痛,是羞耻。那些痕跡是我的祕密,是我在无数个无法呼吸的夜晚,用疼痛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笨拙的印章。而现在,他看见了。
他只是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比之前更仔细,确保那片皮肤被完全覆盖,严丝合缝,像封装一份需要被暂时归档的档案。
然后,他走向单元门。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惨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水泥台阶上。
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丈量般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走。没有模仿我的拖遝,没有偽装成犹豫。他就是他,以他自己的方式,走进这片名为「家」的领域。
他不是在「进入角色」。
而战士不需要扮演猎物。
到了六楼。603的门牌有些歪斜,「3」字下半部分的漆剥落了。
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混合着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饭菜的味道。西红柿炒蛋,我闻得出来。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滋啦声:「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阿雨操控着我的身体,弯腰换鞋。动作稍显笨拙,更像平时的我。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我刚放学时惯有的疲惫感。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厨房门口时,母亲正好端着一盘菜出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快速上下扫过。
「衣服怎么穿这么严实?拉鍊拉到顶,不热啊?」她皱眉,「快去洗手,吃饭了。」
阿雨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门板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客厅的光和声。
房间很安静。书桌上,下午离开时摊开的练习册还保持着原样。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
阿雨走到书桌前,没有开灯。他就站在黑暗里,面对着窗外那片稀薄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暗橙色的夜空。
意识深处,我等待他说些什么。像在河边那样,一句「没事」,或「有我在」。
但这一次,阿雨沉默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呼吸平稳。黑暗包裹着他,也包裹着我。我们共用着这具身体,共用着这片寂静,共用着门外那个用饭菜香和电视声构筑起来的、布满无形裂痕的世界。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鐘——阿雨才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用「我」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锁骨下方,校服拉鍊顶端抵着的位置。
那里,皮肤之下,心脏正在平稳地跳动。
这是他的确认方式。确认我们还活着。确认这个身体,此刻,由他守护。
门外,母亲在喊:「小倩!吃饭了!」
阿雨收回手。他转身,走向房门。在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没有调整任何表情,没有试图挤出「我」惯有的顺从或疏离。
他的脸就是一片平静的湖面。
他走了出去,走向那张餐桌,走向那场名为「家庭晚餐」的、静默的战役。
但此刻,在这具身体里,有两个人。
而其中一个人,从不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