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深夜,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立灯亮着。芊璟趴在工作桌前,手边是一叠被揉皱的设计稿。虽然「微光绣坊」的销量稳定,但每当她试图构思更有深度、更能称作艺术的作品时,那股隐隐的自卑感总会像潮水般涌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洛庭打来的语音通话。
「还在为了那个心结烦恼吗?」洛庭的声音听起来在空旷的空间里,带着一丝深夜特有的、让人想卸下防备的磁性。
这一次,芊璟没有再用艺术观点掩饰。在那段漫长的沉默里,她终于缓缓开口,将那个三年都未曾向父母、甚至未曾向熙玥完整吐露过的真相,告诉了洛庭。
她说起了林子昊,说起了那场因为她而起的风暴,说起了那份即便看到他緋闻却依然心痛、恨自己成为他人生污点的自卑。
「洛庭,我怕别人看见我的作品时,第一个反应不是美,而是那个『毁掉林子昊的女孩』。」芊璟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觉得我的灵魂里,总带着一股抹不掉的罪恶感。我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光亮的未来。」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许洛庭站在他那座可以俯瞰城市灯火的阁楼阳台,眼神里闪过一丝瞭然。他终于抓住了那个让这件艺术品「不完整」的核心。
「芊璟,你听过『金继』吗?」洛庭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引导者的耐心。
「听过,是用混合金、银或铂粉的天然漆修补破损瓷器的工艺。」
「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修补过的瓷器,有时比完整的原件更昂贵?」洛庭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深邃,「因为它不再试图隐藏那次意外。它用最尊贵的金粉去勾勒破碎的裂痕,将伤痛转化为一种独一无二的装饰。」
他停顿了一下,精准地切入了芊璟刚才提到的挣扎:
「你觉得林子昊是你的污点,但在我看来,那段痛苦是你生命里的『金线』。如果没有林子昊带给你的那场雨,你的针线里就不会有这种孤寂的力量。」
「你不需要为了毁掉他而自责,因为在艺术的世界里,没有谁毁了谁,只有谁成就了谁的深度。你曾溺在水里,才更懂得空气的珍贵。」
这些话,像是一把利刃,切断了那条勒住芊璟三年的隐形绞绳。
接下来的几週,洛庭对她的「艺术引导」变得更加具象且强烈。
「你看这一段。」洛庭指着她新款头巾上不对称的色彩,「机器绣出的东西之所以是『死』的,是因为它们追求绝对的对称与精准,那是没有灵魂的完美。但你看你的手,每一针的力道、每一段丝线的紧绷度都有一丁点的不稳定。」
他站得离她很近,身上那种冷冽的木质调香水味,让芊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那一丁点的不稳定,就是『呼吸感』,就是你对那段感情的犹豫与挣扎。在艺术的世界里,『不完美』才是最高的境界。」
他鼓励她不要去避讳那些混乱的线条,反而要将它们放大。在他的引导下,「微光绣坊」的作品发生了惊人的蜕变。原本精緻的饰品,开始出现了冷峻的哲思。
芊璟发现,当她不再畏惧提起「林子昊」,当她开始在洛庭的引领下,露出自信的目光时,她与洛庭之间的关係,也从单向的教导变成了灵魂的共鸣。
「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那个自我怀疑的小圈子里打转。」
洛庭看着眼前这个逐渐褪去自卑、举手投足间开始散发出艺术家气场的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喜欢这种作品,一个由他亲手引导、从废墟中重塑而成的、闪闪发光的灵魂。
午后的阳光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在亚麻布料上剪出破碎的影子。许洛庭坐在芊璟对面,两人正为了一款新设计的配色进行校对。
「洛庭。」芊璟放下手中的针,眼神有些空洞,「有时候我会想,即便三年前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可能也配不上子昊。他是在光里的人,而我总觉得自己习惯待在影子里。他对这世界的影响力,让我感到自己很渺小。」
许洛庭并没有急着否定她,而是放下手中的画册,语气平静而篤定:
「芊璟,我说过,光影是共生的。没有影子,光就没有深度。你对他的自卑,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你把自己看得太轻,而把他看得太神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方,声音变得辽阔:
「你觉得他遥不可及,但在生物学的世界里,你们都只是人类;在天文学的维度里,你们都只是住在这颗行星上的地球人。很多人会感叹,说自己离开了但世界依旧在转,这话本身就是个偽命题,因为世界转动是本能,是引力使然,它本来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止。在这个宇宙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渺小的。」
他转过头,直视着芊璟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充满力量:
「有些人只是选择去做影响力较大的事,那是职业,不是神位。就像莫内,他是印象派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之一,他的光影影响了后世百年,但现在没有人会说他的妻子卡蜜儿配不上他,即便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模特儿。为什么?因为早在莫内还没成名、还在贫困中挣扎时,卡蜜儿就已经看见了他笔下的潜力,爱上了他那个尚未被世人发现的灵魂。」
许洛庭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看透芊璟的心事:
「就像你当初爱上林子昊一样,那时的他对你而言,难道是因为他的名气吗?是因为你看见了他的本质。既然在那样纯粹的时刻你都能与他灵魂交契,那么现在,又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爱,才是唯一的度量衡,而不是影响力。」
这些话如同重锤,敲开了芊璟心中那座禁錮已久的牢笼。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用「社会地位」来衡量灵魂的重量,这对子昊、对她自己,都是一种不公平的审判。
「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那天晚上的我,真的有那么不堪吗?」芊璟低声自语。
洛庭挑了挑眉,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题的转向:「你是说,那场噩梦的开端?」
「嗯。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不再喝酒了。我总觉得那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软弱,才毁了一切。」
洛庭优雅地坐回位置,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他那逻辑縝密的脑袋开始飞速运转,片刻后,他露出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芊璟,你说你当时不省人事,依我自己喝醉的经验来说,眼睛对焦都很困难了,更何况那张照片是林子昊一年前拍的吧?在几千张照片的相簿海里,一个醉到断片的人,竟然能精准地翻到一年多前的特定照片,还点选、上传、甚至发布,我自己认为不太可能。」
芊璟愣住了,手中的丝线滑落。
「一个意识模糊的人,用手机时更多是混乱的点击。」洛庭继续分析,声音清冷如刀,「要找到那样一张唯美且具有毁灭性的照片,需要极强的目的性。你不觉得,这更像是有人趁你昏睡时,从中作梗吗?」
这番话如同平地一声雷,在芊璟脑中炸开。这三年来,她一直沉浸在自责中,从未从用逻辑的角度去审视那个夜晚。
「与其在这里乱想,不如去要一个答案。」洛庭拿起车钥匙,语气洒脱且充满行动力,「走吧,我载你去。你心中的结,今天就把它解开。」
从这座安静的小城回到那座繁华的城市,车程不过一小时。
车内的香氛是冷冽的木质调。这座曾经让她落荒而逃的城市正一点一点逼近。这一次,在洛庭的引领下,她不再是那个缩在影子里的受害者。
「熙玥……真的是你吗?」芊璟握紧了拳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真相」的火光。
熙玥住处的门铃响起时,芊璟站在门外,感觉自己的指尖冷得像冰。
在电梯上楼的这几分鐘里,她的脑海中像跑马灯一样闪过这三年熙玥传来的每一则简讯、每一通语音。那些在深夜安慰她的话语,曾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要是她,拜託……千万不要是她。」芊璟在心底疯狂地祈祷。她寧可相信是自己醉后失手,甚至寧可相信是某个不知名的骇客,也不愿相信那个曾在她最绝望时抱着她哭的人,就是推她下悬崖的那隻手。
门打开了,熙玥那张熟悉且甜美的脸孔出现在门后。
「璟璟!你怎么会来?快进来坐!」熙玥先是吓到后马上热情地拉着她进屋。客厅里堆满了精緻的公关品,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扩香香气,一如熙玥给人的感觉,华丽却有些刻意。
芊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扣在一起,她看着熙玥忙进忙出地泡茶、拿点心,心里的祈祷变成了一种哀求:熙玥,随便说点什么都好,证明洛庭的逻辑是错的,证明你是清白的。
「最近过得好吗?」芊璟轻声问道。
熙玥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兴奋地分享着近况:「过得很好呀!我最近开始调整社群的方向,不再只发穿搭,也开始分享一些心灵成长。而且,我终于不再执着于那些不爱我的人了,我正试着跟一个性格很稳定的对象相处。芊璟,看着你现在这么有自信,我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