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熙玥口中那些关于接纳自己、正向能量的话语,芊璟感到一种莫名的讽刺。在洛庭点破那个逻辑死角后,这些话听在她耳里,都显得如此苍白。
「熙玥,」芊璟垂下眼,打断了她的絮语,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摊死水,「三年前,那张照片是不是你上传的?」
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熙玥脸上的笑容像被强酸泼过一般,一点一点地溶解、碎裂。她先是愣住,随即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芊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芊璟没有让她说下去。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地直视着熙玥。那眼神里没有疯狂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了然,彷彿这三年来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刻有了对焦的终点。
她没有反驳,眼神里闪过的那抹心虚,像一把利刃,彻底刺穿了芊璟最后的防线。
「对不起……是我做的。」熙玥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跌坐在地毯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芊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肉。最让她痛的不是真相本身,而是她这三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友谊」,竟然只是对方的一场戏。
「竟然真的是你……」芊璟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这三年,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我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朋友知道我的清白。我甚至在心里跟你道歉了无数次,我觉得是我毁了我们的友谊,是我连累了你……」
芊璟睁开眼,声音因为剧烈的心碎而颤抖:「我看着你传给我的每一句问候,我都觉得温暖。我甚至在心里跟你道歉了无数次,我觉得是我的消沉让我们的友谊变疏远。我带着这份自责活了三年,结果……」
这种极度的虚假让芊璟感到毛骨悚然。她发现自己这三年来的救赎,竟然是建立在刽子手的怜悯上。
芊璟站起身,身体因为极度的情绪而摇晃。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狼狈不堪、却依旧让她感到陌生的朋友,眼神里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彻底的断捨离。
「熙玥,谢谢你。」芊璟低声说道。
熙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眼底全是惶恐。
「谢谢你这三年演得这么好,让我在最难熬的时候还对人性抱有一点点虚假的希望。也谢谢你今天终于说了实话,这让我发现,原来我这三年的罪恶感根本不值一提。」
芊璟转身走向大门,她没有回头看那满屋子的公关品与虚荣,只是冷冷地拋下最后一句话:
「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联络了。这份债,我还清了,接下来换你了。」
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熙玥那令人作呕的哭声。
芊璟走后,房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熙玥跪在名贵的羊毛地毯上,四周堆满了她这三年引以为傲的战利品,那些象徵她网美身分的公关品、各大品牌的邀请函,以及镜子里那个精緻如同洋娃娃的自己。
她原本以为,这三年她真的变了。
她开始学习心灵成长、开始发布正面能量的文字、开始寻求一段稳定的感情。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从三年前那个阴暗、嫉妒的灵魂里蜕变,活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但在芊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熙玥才惊觉,她这三年苦心经营的善良,竟然是建立在对芊璟的怜悯之上。她之所以能表现得宽容、大方,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赢家」,而芊璟是那个被她毁掉后、需要她施捨关心的「输家」。
「原来我……从来没有变过。」熙玥看着镜中哭得妆容狼藉的脸,那双眼睛里依旧写满了恐惧与匱乏。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盖了一座华丽的大楼,以为自己已经住进了光明里,直到芊璟推开那扇门,才让她看清大楼的地基下,依然埋着三年前那具腐烂的尸体。
她想变好,她是真的想变好。
她看着芊璟离去时那个瘦削却无比坚定的背影。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那是芊璟在那种被全世界背弃的黑暗中,依然能一针一线绣出「微光」的力量;那是芊璟在得知如此不堪的真相后,依然能挺直脊樑、优雅转身的底气。
那是熙玥用再多滤镜、再多粉丝数都换不来的、灵魂的重量。
「芊璟……」熙玥颓然地靠在沙发边,手指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她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重生」不是换一个身分、换一种社群风格,而是要先亲手打碎那个丑陋的自己,像芊璟那样,在废墟里血肉模糊地站起来。
她想向芊璟那样,拥有那种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真实的光。
但现在,她唯一的路,就是独自待在这间充满虚假香气的牢笼里,去偿还那份迟到了三年的、沉重的债。她必须先学会面对那个连她自己都讨厌的自己,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真正地「变好」。
推开公寓大楼沉重的门,外头微凉的夜风灌进肺部,却吹不散芊璟胸口那股浓烈到发苦的背叛感。
真相远比想像中更让人作呕。这三年来,她在那场名为「自责」的牢笼里自我放逐,以为是自己的软弱毁了与子昊的未来,却没想到,一切只是一场预谋好的计画。那一晚熙玥夺走了她的手机,也夺走了她三年的青春与尊严。
芊璟踉蹌地走了几步,视线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前方的路。在这座曾经让她体无完肤的城市街头,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具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支撑点都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彻底断裂。
一声低沉且稳定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许洛庭靠在深灰色的轿车旁,指尖夹着一根明灭的香菸。看见芊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掐灭了菸,大步地走上前。
在对上洛庭那双深邃且充满包容的眼睛时,芊璟偽装了一整路的坚强彻底瓦解。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垂下肩膀,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刚刚得知真相的惊慟,以及对那段逝去感情的祭奠,都在这一刻化作破碎的啜泣。
洛庭没有询问对质的细节,因为芊璟脸上的残破已经给出了所有答案。他轻叹一声,伸出修长的手臂,极其自然且体贴地将这个颤抖的女孩拉进怀里,给了她一个厚实且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拥抱。
「没事了,都结束了。」洛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不过于亲暱,却又给足了安全感,「你做得很好,你把最后的阴影亲手杀死了。」
芊璟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在那一刻,她觉得洛庭就像是一座在暴风雨中屹立不摇的灯塔,而自己是那艘好不容易靠岸的残破小船。
他在她最自卑时给了她底气,在她最迷茫时给了她引导,现在,又在她最心碎时给了她唯一的温度。
回程的路上,车内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芊璟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火,心情渐渐平復,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却开始在心底生根。
「我对洛庭,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她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是爱吗?每当他用那种上帝视角谈论艺术、谈论宇宙与渺小时,她确实感到一种近乎崇拜的悸动。他像是她的导师、她的救世主,他亲手把她从名为「林子昊」的泥淖中拉了出来,并赋予了她全新的生命高度。
但,这份情感里似乎少了一种悸动的感觉。
洛庭太过完美,完美到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他亲手雕琢出来的作品。他看她的眼神里有欣赏、有满意,却也有一种像是在看着一件珍贵艺品的「冷静」。
「在想什么?」洛庭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沉醉。
「我在想,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芊璟转过头看着他侧脸完美的轮廓,眼神复杂。
洛庭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你注定会发光,我只是那个刚好在天黑时递给你火柴的人。」
芊璟收回视线,心中那团迷雾却更浓了。她感激他、依赖他,甚至渴望能一直待在这种被保护的羽翼下。她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合适与救赎,那她是不是应该尝试去爱上这个男人?
然而,她并不知道,洛庭这种洒脱的救世主姿态,背后藏着的是一种对灵魂的极度掌控。他享受她对他的依赖,却未必准备好要承载她完整的人生。
这份在脆弱时滋长的情感,究竟是重生的契机,还是另一场更高级的、优雅的错位?